通常情况下,人们总会安慰自己:一个人所遭受的不幸与苦难总是有一个限度的,仁慈的主不会真正摧毁一个人,假使祂那么做了,那祂一定是出于某种特殊的理由。
上帝以其神秘的方式行事,这是确凿无误的。
然而,在大教堂进一步坍塌的二十一世纪,人们不得不对此进行反思。尽管他们不愿意承认,但总有人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么个事实:噩梦就像下行的旋转楼梯,它们一个又一个地到来,引发的痛楚也一次比一次剧烈,最后使人跌入至深至怖的黑暗。
祸不单行,诚然如此。
但更为可怕的问题是:人的大脑,在承受了多少恐惧的事情后还能保持清醒与正常?这其中存在一个极限点吗?假如越过了那个点,人们是否还能靠往日的理智挽救自己?亦或是走向精神崩溃,最终变成一只完全陌生的怪物?
月光一路穿过肮脏的院子,穿过倾颓的后门,穿过大敞着的密室门,最后轻盈地落在地窖边上。那附近的一片地板被照得雪亮,稻草人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好像一条血淋淋的鱼,似乎已经断了气。
但布鲁斯知道他还活着。
而他应该站起来,做点什么。
布鲁斯感觉自己的大脑生了锈,此时不得不竭尽全力才能保持思考。
做点什么……?
他把手掌按回地面上,脊背下沉,用肘,用肩,用髋,用膝……吃力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好像第一次上岸行走的鱼那样艰难。
他向稻草人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停下。
把他翻过来。
他昏过去了。
布鲁斯又重重地跪下去,膝砸在凶手的腰上,手扼住他的脖子,慢慢收紧。
他全部的表情都隐藏在了面罩之后,只有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像隐匿于森林中的某种黑暗生物一样,闪动着一种混沌的、危险的、冷绿色的光。
等待了片刻,身下的这具躯体忽然轻微地抽搐起来,他即将窒息——布鲁斯霎时松开手,过了几秒钟,再度覆上去,绞索似的收紧,又不偏不倚地停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
如此反复三次。
他觉得他的灵魂和肉体正处于奇妙的分离状态,后者不过机械地重复着手头的动作,前者则在思考:是的,他确实该立刻杀了这个人,他有一百个身份支持他这么做,有一千种办法折磨他的敌人,使其生不如死——
可此时此刻,他偏偏不能。
布鲁斯深深、深深地喘了口气,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手,把它从脆弱的人脖颈上挪开。然而,即使他用力到浑身发抖,虎口也不过离了肌肤不到半寸——纯粹的杀意在他的胸膛中燃烧,须得将心烤得迸裂开,然后才能和着血一起流出来。
可他还是不能这么做。
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做。
他的理智还在,感知也还在。比方说,在这座偏僻的森林老屋中,现在明明只有他一个清醒的活物,但他却还能额外感觉到一种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审视着他,警告着他。
“我……”
他试着开口,但“宽恕”这个词实在是太重,他的舌头举不起来。
“我不会……”
他只能保证,向“日神”保证他不会做的事,同时也是命令自己。
“我不会杀他。”
人生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滑坡。
而他很清醒地认识到,他现在已经站在了塌陷的边缘。
……
天快亮了。
时间紧迫,也许他需要休息,但是蝙蝠侠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他必须去处理稻草人留下的烂摊子:给他叫医生,让他不至于在蝙蝠侠面前流血而死;和安娜塔西亚谈谈,让她进一步放下疑虑;联系戈登警官,让他迅速搞定从取证到审判再到入狱的一系列麻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