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步履平稳地向外走去。
他首先看见了一座城市,它已成废墟,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臭气。空旷的大街上回荡着一种急促的嘀嘀声,他想起来那是盖革计数器的声音,街道两旁,灰黑色的建筑犹如枯败的牧群。
瘟疫就像霉菌那样腐蚀了一切,包括人和房屋。
他慢慢地向前走,大地也慢慢地开始龟裂。一边避开地上崩开的裂口,蝙蝠侠一边细细地思考:刚才的绿烟多半是有毒的,他现在看见的一切很有可能都是幻觉。
他低头,求证似的向下看去:深渊中的大恶魔有着龙的模样,它缓慢地、颇有深意地抬起头来,朝他发出无声的嘶鸣,那双被感染的眼窝里只剩下一种足以吞噬灵魂的空洞。
怪形的军队像潮水一样从地心深处涌来。
那么,这一定是假的了。
他又走了两步,像人一样大的老鼠、青蛙就纷纷从街道的角落中蹦跳了出来,满身遍布起泡的疮,流着毒脓。大地又愈合了,接着像沼泽一样塌陷下去。鱼都干渴死了,泥里却开出会活动的蝗虫花,大片大片的振翅声遮天蔽日。
天黑透了。
世界沉入黑暗,但他仍能观看:疯狂的长笛声中,披着白袍的人形列着队从前方经过,当他走近的时候,“他们”就一齐回过头来,那兜帽下的脖颈上俱是动物头,他于是就明白这些都是准备离去的神。
他突然感到一阵衰弱,晃了晃身子,站定不动后,他发现视野中忽然多出了一样东西——在道路的尽头,一轮如山般庞大的血色满月正从天顶徐徐坠落。
月亮要掉下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像失去操控的人偶一样倒下去。
……
“孩子……孩子……”
有人在轻声呼唤他,声音很是熟悉。
布鲁斯缓缓睁开眼,头脑还十分混沌:起初,他以为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一个无比绚丽、也无比恐怖的世界;后来,一个稻草人不知从哪跳了出来,尖笑着将视网膜上残留的幻象一挥而散。
芬恩正半跪在他面前,关切地看着他。
“……”
他张了张嘴,想问:舅舅,你怎么会在这里?
芬恩却好像切实听见了那样,温柔地回答道:“孩子,我感受到了你的痛苦。”
“……我的心都要被撕裂了。”
他懊恼地低下头,觉得自己实在是莽撞。
“对不起,舅舅,”他咳了一会,才低声说道,“我让你担心了。”
“啊,不,我只是在想,”芬恩说,“你离我那么近,我却不能保护你……?”
长着山羊脸的怪人发出长长的叹息,摇晃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壁炉的火光从他身后喷薄而出——一头有着金红色皮毛的野兽,芬恩·阿卡姆就乘在这兽上,仿佛再一次复活于人间的巴尔王。
布鲁斯才反应过来,这里是阿卡姆宅邸。
“你在这里休息一下,孩子。”他温和地说。
芬恩用右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脚步蹒跚地走出起居室。布鲁斯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自长大以来头一回惊讶于他的高大,直到他消失在门外的拐角处。
在阿卡姆宅邸特有的寂静氛围中,他能清晰地听见跛脚男人从楼梯下方经过时,他的鞋底蹭过日益毛糙的古旧地毯的声音,老化的木头在重压下轻轻凹陷,发出很不明显的吱呀声。
老屋的主人不紧不慢地走过长廊,他的足音消失在后院的泥土里。
“舅舅?”
他迷茫地、低低地唤了一声,音量大概只有自己能听见。
于是他也爬了起来,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扶着受了潮、褪了色的墙纸跟上去。
重新出现的脚步声。
沙……沙……
充满恐惧的呻吟声。
咔嗒,砰。
密室的门开了。
今夜的月光皎洁得妖异,山羊的影子在地上和墙上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