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茹夫人的形体是极美的,那是一种介于活物和非活物之间的姿态,既像是枝上新发的嫩芽,又像是地下深埋的云母。她赤身站在众人之间,光足踩着地上的织物,神态骄傲如神女,宛如一尊长出人面的白玉珊瑚。
他停了下来:“我不明白。”
“其实我也不太明白,”安茹夫人温柔地答道,“这真像是一场梦呀……”
“你说我们不是敌人。”
“当然,我们怎么会是敌人?”
女人笑着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匍匐在地的人们。
“瞧,在日光下的世界里,他们都是些昂首挺胸、权势滔天的大人物,但一旦来到我们的世界中,他们就不过是一群隐藏面目、渴求上帝垂怜的羔羊……我能理解他们的恐惧和痛苦,毕竟我们原本都是些生来即死的凡人。”
幽邃的厅堂内静悄悄的,祝祷声早就停下了。没有人试图参与他们的谈话,黑色的“羔羊”们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一动不动地卧着,好如米隆所雕刻的青铜像。
“你在梦中问我是否不死,”安茹夫人微微歪头,“我也想问问你,布鲁斯,你是否生来不死?”
“为什么这么问?”
“一种直觉,”她笑了笑,“你和我们不一样。”
“你自始至终都展现出了一种矛盾的姿态,愤怒与冷静,正义与漠然……这很割裂不是吗?有的时候我甚至在怀疑你是在扮演……扮演人类?你不了解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的,与此同时,你又似乎很了解面纱后面的世界,以至于毫无畏惧,又或者……你从未把这一切当真。”
失败的扮演。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十九年来所听到的最尖锐的话语,甚至使他的心都刺痛着蜷缩起来。
布鲁斯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而安茹夫人就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他最终如此说道,“这听起来很糟糕……真的很糟糕。”
他甚至流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失落:“有这么明显吗?”
“我更好奇的是,你为什么执着于这个?”
安茹夫人上前一步,用她那光滑如海蜇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
她好奇地打量着他:“你本该……不,是我们本该追寻你,你知道吗?整个欧洲都在寻找新的救世主,那个能带领他们登上诺亚方舟的人,结果我来了,你却反过来追寻我们,表现得对一切一无所知。”
“我什么都不知道,”布鲁斯说,“就算耶稣也是在三十岁才开始传道的。”
“这话好像不太真诚。”
“如果你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神谕的话,”布鲁斯讽刺地笑了,“抱歉,我只能告诉你,你的苦难配得上你的智慧:所谓世界末日的预言完全是一派胡言。”
安茹夫人的手指滑到了他的下巴:“……你的父亲是奈亚拉托提普?”
这可真是个可怕的猜想,如果芬恩没有告诉他部分真相的话,恐怕他也会怀疑上一段时间——不,假如真是这样的话,那托马斯岂不是有可能会以另外一千个面目来找他?
“我倒宁愿他是,”他不自在地偏了一下脑袋,“然后大家一起完蛋。”
一种不合时宜的古怪幽默感让他继续道:“所以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好吧,让我们互相提出诉求,然后尽快结束这件事:我知道还有其他受害者在这里,你得把他们放走。”
安茹夫人轻轻颔首:“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如果你愿意配合我,我们就可以一起完成最后的仪式,这样自然不会再有更多的牺牲——相信我,我也不喜欢使人受苦。”
“你所求何物?”
“让我饮尽你,”她柔声道,“或者你饮尽我,内外如一,这两者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和卢埃林都想吃了我,”布鲁斯陈述道,“这也算是和谐友好的互助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