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狼犬”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尖叫,触电般从那条不断膨胀的“尺蠖”身边跳开,一路跑进了黑暗中。
接连不断的枪声响起,那些杀伤力十足的铅弹在没入又薄又脆的外皮后便销声匿迹,只有一缕缕淡黄色的液体流出,仿佛黄油融化在热锅底部。它还在不断挣脱旧的躯壳,每一次翻滚之后,刚刚长成的新皮肤就会立即干裂,接着像晒干的花生皮那样迅速剥落。
随着时间流逝,它的躯体呈现出一种越发沉淀的姜黄色,体表的半透明刚毛也肉眼可见地长上了许多,它们几乎是隐形的,这点在黑暗中尤其致命。
当这条直径至少一米、体长十米以上的巨型蠕虫靠着尾部将自己立起,再挥舞着蜂巢剖面似的头部朝布鲁斯砸下时,那些不可见的刚毛甚至能在不惊起风声的情况下划伤他的全身。他慢了一步,紧接着就嗅到了那自他躯体深处散发出的甜味,糜烂如死亡。
布鲁斯朝后踉跄几步,半蹲下去——有至少两种以上的东西在他的血管里彼此吞噬,发黑的血珠从看似完好的皮肤上颗颗溢出,像极了挡风玻璃上整齐划一的细长雨痕。
亚瑟·卢埃林正在变成别的东西,他已经踏出了那一步,但他还是他。当成百上千个孔洞中的成百上千只眼珠一齐锁定他的时候,他甚至能读懂那一窝窝黑色石榴籽中隐含的笑意,轻蔑、贪婪,带着秃鹫般残忍的快意。
他没有说些什么,这倒是有些反常。布鲁斯只得猜测,他大概已经失去了属于人类的发声器官。
遍地微弱的烛光中,一人一虫如画面定格般无声对峙,枪声也随之短暂地停了一小会。
几息之后,布鲁斯猛然开枪,被添加了神经毒素的特殊子弹精准地在孔窍中爆开,炸出一个又一个流着黄水的窟窿,他能从中看见虫脑内类似于中枢神经团块的组织在跳动。
蠕虫顿时发了狂,像一列火车那样向他撞来。他尽力躲闪,却深感力不从心,以往行云流水的翻滚总会慢上半拍,接踵而来的就是无休止的划伤。未知的毒素飞速溶解着它所途径的每一寸血肉,而那团寄宿在他心脏中的“红丝绒”——又或者是别的力量,则颇为兴奋地与其来回拉锯,重复着腐蚀和修复的无尽循环。
他的心跳回到了正常人类该有的频率,肢体却开始颤抖——这实在是太疼了。
但他不能就此停手,否则这头发狂的公牛就会用它的长角刺穿场上的其他人。他听见了其他的枪声,来自隐藏在角落里的利奥波德,这些子弹当然是无济于事,可他不能再让情况继续坏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头形貌更为庞大的怪物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仿佛黑色的山岭之间突然蹦出一只黑羊:那些畸形的蹄,那些扭曲的嘴,那些赘生的肿块和发育失败的瘘管……他喘了口气,烧坏的视神经将眼前的一切涂成更彻底的虚无,一种崭新的战栗感从尾椎骨爬了上来。
转瞬即逝的失明中,他听见某种恐怖的嗥叫响彻地底;当双眼重新开始工作时,他看见卡米拉舒展身躯,笼罩一切的乌云下,无数对锋利的口器咧开直通地狱的微笑。
两只怪物撞在一块,强烈的震颤感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
“还给你!混球!”
霍莉躲在一旁观察已久,此时终于缓过劲来。她看准时机,相当不怕死地支起身子,一把拽下颈间的圣甲虫护符,用尽全力掷进了蠕虫极度翕张的口器中,就像朝深潭中丢下一枚石子。
卢埃林对这个倒是没有说谎,护符的效果立竿见影。蠕虫僵在了原地,紧接着开始剧烈地挣扎,似乎比一条脱水的鱼还要痛苦。它不断收缩的腹下堆叠出恶心的皱褶,卡米拉顿时扑上去,四处泼洒的消化液呲呲作响。
但这并不足以杀死他——不,他要的不是杀死他,死亡对于卢埃林这种人来说实在是太轻,轻到根本算不上是一种惩罚。
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了胸前——无需过多犹豫,新生的指节微微弯曲,利爪般刺入腐蚀已深的血肉,不过一秒,他就摸到了那团拳头大小、正急促跳动的肉块,攥紧它,就像掐紧毒蛇的七寸。
巨大的口器近在咫尺。他一手摸着地面,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卡米拉很贴心地按住了不停翻滚的肉虫,柔软的鞭毛状触肢轻轻抵在他背后,聊以提供支撑。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想要这个?”
布鲁斯笑了。
在深渊面前,他摘下了自己的心脏。
那团外来的寄生物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仍在兢兢业业地修复着他的躯体,等到它们惊慌失措地发现宿主真的只剩下一块死肉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一团狂乱的红光迅速下坠。
死亡来去匆匆。他不过眨了一下眼,所有的伤痛就都消弭得无影无踪。
很快,这只未成熟的蛾就不再动弹了,它仍张着口器,躯体僵直。布鲁斯知道,它的体内正在产生新的变化,就像卢埃林所期望的那样,他不必再寄希望于他物,比如那些鸟儿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