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美本能罢了。”
黎光回敬了他一个巨大的白眼。
“你总是让人很有表达欲……今晚我大概能画一整夜的草稿。”他虚虚托着她的手腕,引导她延展手臂,“过几天来工作室找我?也许可以送你两套成衣——作为你上次订晚礼服的回馈。”
伴随着一段缓慢的重心转移,黎光顺着他的力道向后仰去,微微蹙起了眉心。
“你总是这样灵感充沛吗?”她轻声问,“……从不会觉得枯竭?”
“你在枯竭。”伊莱斯一语道破,“所以,啪,季节变了。”
掩饰毫无意义。黎光索性坦白了:“我……在想下赛季的节目,但没有任何灵感。所有的节目都指向重复自己……”
“听上去很无聊。”
“很痛苦,我无法忍受,但要继续出节目。”黎光语调平淡,“我正在尽力消解这种状态。”
“消解?”伊莱斯皱了皱鼻子,“暴殄天物,这样的你很美。”
他们交换了一个走位。黎光的注意力终于从舞步上飘远了一瞬:“用瓶颈期本身作为灵感?”
“痛苦和荒诞也是一种美学。”伊莱斯顺势带她旋转,“想想加缪的《局外人》。”
“可那是文学……”
看着她若有所思,伊莱斯终于意识到,两人之间可能存在一点认知壁垒。
“你听说过‘通感’吗?或者联想练习?”伊莱斯重新将她拉回直立的姿态,“譬如音乐和舞蹈,情绪是完全共通的。表现痛苦的音乐……”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交响曲》。”黎光说道。
“是的,只要情绪足够浓烈,都是非常漂亮的灵感。”
“可我……”
漆黑的瞳仁猛地闪过一丝光亮,坚冰出现一丝裂缝。她显然打算再追问些什么。
不幸的是,两人这番明目张胆的闲聊终于耗尽了老师的耐心。法国老太太跨过半个教室,站在了他们身侧,面沉如水。
两人只得收敛起神色,将未完的对话咽了回去,专心将这支慢板跳完。
下课的掌声响起,黎光的嘴半张,排练厅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伊莱斯!你居然没有翘课?”几个打扮入时的年轻男女涌了进来。
眼前涌过一阵喧闹的香水味,伊莱斯被人群绊住,手里还被塞了一杯美式。再越过同伴的肩膀去找她时,凛冬已经不见了。
她不像其他人,似乎对和自己搭上关系没有那么热衷。
伊莱斯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绿帕石的眼底闪过一点暗火。
不是说,缪斯需要设计师为其加冕,更甚于设计师需要缪斯……吗?
之后,两人时不时在楼梯间偶遇。黎光依旧会准时出现在排练厅,却礼貌地拒绝了之后所有的双人舞蹈课。
色调暗淡的楼梯间,她像素描排线里一笔突兀的高光。
她似乎在刻意躲避,伊莱斯便停留在原处,用眼神与她遥遥交汇,再任由这抹白色擦肩而过。
直到某天,阳光透过花窗落下。冷白被镀上一层脆弱的暖金,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光晕里纤毫毕现。
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伊莱斯已经拦在了她的面前。
“每天上课,还没好好玩过吧?”他抢在她拒绝前问道,“上次说的……我们可以好好聊聊。”
黎光居然点头了。而他好像找到了布料的线头。
果然,以“通感联想练习”为诱饵,这位固执的冰上大魔王被顺利拐进了蒙马特高地错综复杂的街巷。
他带她去走街串巷,看墙壁上的街头涂鸦;到香水店试着分辨百种精油原材料;在二手黑胶唱片店畅聊慵懒的爵士乐节拍。
“所以,上次说的色彩联想——”她从一堆旧唱片里抬起头,再度执着地提起。
伊莱斯顺手将一个刚出炉的可丽饼塞进她手里,堵住了她煞风景的提问。
“嘘,紧绷的弦可弹不出好调子。”绿瞳里漾起狡黠的笑意,“放轻松。好灵感就像流浪猫,你越满大街追,它跑得越快。等你彻底不去管它,它反而会主动走过来,跳进你的怀里。”
在街角分别时,他特意再次强调了去工作室试衣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