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不止服装设计的模范毕业生,伊莱斯是在一群艺术大师的家里长大的。
“怎么从人群中分辨出自己的缪斯呢?”年幼的伊莱斯问道。
“有点像怦然心动。”大师们笑呵呵,“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的。”
汗味混杂着木板吱呀声的灰褐色底图里,落下了一点耀目的白。
锌白色,铅灰色,浓黑的头发散落在雪白的颈侧。睫毛轻颤,苍白,警惕,一尊覆着冷霜、将坠未坠的青瓷。
初次见她,玫瑰的暗影在她的裙摆上摇曳生长,繁复的无尽夏从她的袖口生根发芽。
随着她的旋转,浓烈的色彩倾泻而出,像秘密终于找到出口。
镉红、明黄,她看似平静的面孔下,奔涌着无尽的热浪。
再次相见,鎏金拂过脸庞,化作一圈光辉日轮。
她在半空中放肆舒展,犹如一轮终于挣脱长夜的骄阳。
可这次见面,她似乎正跋涉于冬日之中。
伊莱斯最讨厌的季节就是冬天。但今天,他决定背叛过去的自己。
“待会帮我扶一下斯黛娜可以吗?”叶莲娜和自己的男伴交涉。
“我来吧。”伊莱斯走向前。
“你……可以吗……”
叶莲娜面带犹疑。但他已经径直走向指导老师,用极快的法语交待了两句。
秀美、森严的凛冬站在那里,肩背放平沉落。白雪皑皑之下,壮丽的山脊舒展开优雅的线条。
交错贴合的五位脚,双臂舒展的二位手。她沉默地伫立着,没有看他,却也没有拒绝……那就是默许了。
舒缓的慢板(Adagio)如水波般漫过脚踝。
伊莱斯修长的手指虚虚环住她的后腰。掌心隔着练功服贴合,他感受到她的肌肉在自己掌心里收紧。
脊椎沿线浅浅向内凹陷,椎骨像河床里一颗颗泠泠的白石。
察觉出她的紧绷,伊莱斯不由俯身:“放轻松……我是个帮你找重心的架子。”
叶莲娜的怀疑确有其事,他从未给其他女伴当过支撑。不过回想一下课堂的教学,拿不准的时候用余光看看旁边,当一个稳固的脚手架也不难。
进退之间,两人的重力悄然交接,她单腿向后延展,完成一个轻盈流转的Arabesque。
向上托举,在半空中完成一个短暂的悬停。如落叶般降落,鞋底无声地吻过木地板,重新滑入下一个舞步。
距离太近了,无数飞舞的廓形随着她的动作凭空生出。
前踢腿、旁腿、后腿高高抬起,她的动作比不上首席芭蕾舞者的规范,但在他眼里,只觉莎乐美穿着七重纱,每一秒都在剥落旧的形体,生出全新的轮廓。
一百张草图在脑海中炸开,新的图像还在源源不断地跃出。肉眼所见只是一小部分,更让人无法挪开眼睛的,是她的内在——皑皑白雪下,坚冰深处,暗泉依旧在涌动。
迷失于茫茫大雾中的战士,不知拔剑要去往何方。然而她依旧仔细地控制着肌肉的力道,嘴唇用力抿起,连下颌线都绷紧。
纵使未来悬而未决,而她仍一心一意沉淀积攒力量。
他偶尔能在旁人的身上捕捉到一丝微光。可黎光……她像是光源。光影在她起伏的骨骼间生生不息。
画面像海啸一样袭来,他只能放弃了抵抗,享受起了当下。
借着下一个滑步的惯性,他探身向前:“我说过,很期待包揽你的所有衣服……这个邀请现在依然有效。”
凛冬面无表情,滴水不漏:“之前太忙了。”
“忙着变幻季节?”伊莱斯稍稍退开半寸,目光流连,“居然能在你身上看到冬天。”
她的动作微微一滞。
“犹豫、彷徨、止步不前。”他在动作的间隙端详她,“冰封的太阳,难得一见。”
“……没有人告诉过你吗?”黎光借着吐息微微叹气,“艺术家可以很敏感,但大可不必把每一句剖析都说出口。”
“为什么?雾霭白也是很漂亮的颜色……当然,什么颜色的你都美得惊人。”
面纱上的钻石花纹一旋,一抹锋利的光芒擦过他的脸。她微微偏头,带着几分冷淡的俏皮:“订购高定附赠的花言巧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