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连几天过去,固执的凛冬依旧没来敲响他工作室的门。
废纸篓里堆满了揉成团的草稿。人台上,三件连夜缝制完毕的衣裙静静地垂着衣摆。
怎么会有人连免费送的高级成衣都不要?
刚好,舞团前往巴黎歌剧院排练《吉赛尔》。这种事情,之前伊莱斯是不参加的。不过……他笃定她会去。
果然。幽暗的侧台弥漫着刺骨的干冰,还原着演出现场的凄迷氛围。
黎光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低头翻看着一本书,修长的脖颈宛如天鹅,垂眸的神态里有某种圣母的纯洁感。
拜伦与雪莱的诗句仿佛从她手上流淌而出,于她的裙摆上徘徊。幽蓝色的月光悬停在她的胸口,新月月牙锁住一轮轮布料褶皱。
他探过头一看……《论艺术的精神》。
从他这里找不到答案,她干脆自己找书看了。
不过,把康定斯基写在裙摆上,课本味儿也未免有些呛鼻。
修长的手从暗影中探出,直接将书从她手里抽走。
黎光蓦然抬头,撞进了那双剔透的绿瞳里。
“为什么不来问我?”伊莱斯俯视着她,栗色长发在幽暗的光影中泛着暗金的边缘。
……你也没打算说吧。
伊莱斯一眼看穿了她的腹诽:“我明明让你来工作室找我。”
然后再浪费一天?黎光干脆转过头,假装专心看排练。
从侧幕的缝隙望出去,《吉赛尔》正在排练第二幕。
幽蓝色顶光浸散在白雾里。成群的女舞者穿着白色长纱裙,双臂交叠,踩着整齐的碎步飘过,饰演暗夜林间飘荡的幽灵。
叶莲娜这次拿了个配角小独舞,只是侧台离得太近,足尖鞋一下下重重砸击木地板的“咚咚”声清晰可闻,未免破坏了幽灵的幻想,有些出戏。
伊莱斯单手插兜,顺势靠在旁边生锈的灯架上,目光扫过台上,满眼嫌弃。
“女鬼的裙摆理应像晨雾般流动。但这批演出服用得太久,呆板得像发霉的床单。”他挑剔地开口,“剧组三番五次邀我来看排练,大概是盼着我大发慈悲捐点新戏服。”
黎光回想起他上次在舞剧里惊艳绝伦的设计,再端详一眼台上,忍不住憋着笑:“把你原本要送我的成衣捐给剧场?”
“那也太便宜他们了。除非我指定你去跳独舞——怎么,连冠OGG大驾光临巴黎歌剧院,他们还能拒绝?”
黎光从善如流地接茬:“那确实太便宜他们了,连冠OGG穿软底鞋跳舞,必然上新闻头条。”
笑意冲淡了她身上那层防备的冷霜。
“别留在这折磨眼睛了,我们聊聊你感兴趣的。”伊莱斯直起身,语调轻快,带着点理直气壮,“不过,前面街角有家绝佳的法式炖菜馆。你得请我吃顿饭。”
“……那等叶莲娜下场,我和她打声招呼。”
“发个信息就够了。”
他自然地拉住她的手肘,穿过拥挤的换场人群,推开沉重的剧院后门才松开手。
黎光总疑心这家伙是个游刃有余的浪子,这种真假参半的邀约,当真是防不胜防。
日光淡淡,冬日的凉风灌满肺腑。
“别用这种怀疑的眼光看我。说真的,这次我带你去看画展。”他在风里回过头,绿色的眼眸澄澈无比。
画展?叶莲娜早就带我看过了——黎光喉咙微动,却敏锐地咽下了反驳。与此人同行看画,绝不仅仅是看画那么简单。
可惜,伊莱斯口中那家“很绝”的炖菜馆前台满怀歉意,表示所有位置均已预约爆满。
伊莱斯嘟囔了一句“总不能饿着肚子逛”,果断转过街角,推开了一家面包店的门。
十分钟后,两人并肩走在冷风里,一人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裹的法棍三明治。
刚复热过的法棍散发着浓郁的麦香,一口咬下去,焦褐色的外皮酥脆掉渣,内里的芯子却温热柔韧。
伊莱斯穿着质地考究的羊绒大衣,长腿走得不疾不徐。只是在街头边走边吃五欧元的三明治,蘸着他那张脸,硬是有种品鉴鱼子酱的奢华感。
走到美术馆门前,两人咽下最后一口面包,随手拍了拍指尖沾上的酥屑。
美术馆内走廊如迷宫,伊莱斯却熟稔得如同巡视自家的后花园。他带着黎光一路向深处走去,最终在一幅巨型油画前停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