兹拉塔揉膝盖的手顿住。她盯着黎光看了几秒,不仅没炸毛,反而突兀地笑了一声,整个人松弛地靠进沙发里。
“谢谢你的祝福。”兹拉塔眼眸里漾起一丝奇异的自嘲,“所有人都劝着我努力一把,再跳两年。但你祝我熬过平昌,去玩摇滚。”
她把玩着手里的玻璃杯,目光微闪:“等等……你不会是在帮阿妮娅说话吧?想让我主动退赛,给她让路?”
“只是简单地请你吃个饭,我喜欢你的裤装考斯藤。”黎光头都没抬,切着盘子里的肉,“我和她的友谊是一码事,你的选择是另一码事。难道我劝你就会听?那明天自由滑前半段跳5个跳,谢谢。”
“哼,我确实不会听。”兹拉塔叉了一块生菜,“你这人真的蛮有趣的。你也是真心这么想吗?‘熬过平昌’?”
黎光顿了顿,瞬间领悟了谢予怀的想法。
看她在台上唱歌,眼里带光。再看她熬碎膝盖,也要继续打比赛,真是……
“只是对你来说。”黎光嚼了一口牛排,“你的膝盖……不行就打封闭吧。能站上奥运赛场,也算是圆了运动员的梦了。”
确实是阿妮娅心心念念在看台上呆了四届,却始终上不了的冬奥赛场。
兹拉塔沉默了很久,忽然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繁华的夜景。
“今天心情好,你又请我吃饭。我就说点实话吧。你最好不要告诉媒体,或者……你告诉媒体也无所谓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冬奥压力好大啊。”
黎光无意识地赞同:“是,压力好大。”
“我依稀觉得,我并不会在那里拿到牌子。我自由滑那种配置,好难clean。”
兹拉塔的语速变快,比划起来:“如果我不clean。除非……你跳崩了,叶卡捷琳娜跳崩了,叶琳娜也崩了,连九条诗织和茉莉这两个Clean党也一起崩了。春日绘梨沙——哦这个确实很有可能崩——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
“但为此,我要拿我的膝盖去赌。”
黎光在心里默默点头。她clean的时间比较多,前提是她能在系统里看到自己的实时体力槽,以此为依据来调整跳跃和步法。
而其他人只能靠感觉,clean自然更难。
而眼前的兹拉塔同学……她几乎就没有clean过吧。
“膝盖好疼啊,但我不能还要不停地跳。”她叹了一声,声音发闷,“我家挺穷的。我妈妈一直逼我滑冰养家。可是,我去了那么多冰演,明明已经赚了那么多钱,家里却还是说缺钱。”
兹拉塔抬起头,桀骜的眼眸里满是困惑:“我不懂,怎么就停不下来呢?”
“跟他们说脚痛也停不下来,骂人也停不下来,摔冰鞋也停不下来,检查出半月板磨损、严重到要打封闭也停不下来,怎么都停不下来……我有时候甚至会想,是不是非要等我的膝盖彻底碎了,我才能停下来?”
她盯着黎光,像是在寻找同类。
“你也是这样被逼着上场的吗?”兹拉塔问,“我听其他人说,你的家境也一般。在莫罗佐夫那里训练的时候,你甚至都没有家人陪同。以前在莫斯科的时候,你甚至舍不得去租冰场练习,半夜去蹭阿列克谢的冰时。”
……唔,那时候确实有点穷。
“不过这两年,你的SOI冰演那么火,应该好一些了?”兹拉塔想起什么。
“其实收入也不多。”黎光忍不住吐槽,“不过我家已经不缺钱了。”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拼?”兹拉塔紧紧盯着她,“我连3A都练不出来,你却能练出4S。多大的执念啊?”
这个真不是全靠拼。黎光没好意思把大实话甩出来。
“是很想要金牌吗?妈妈说,我要是拿了金牌,就给我买个贝斯。”兹拉塔自顾自地说,“我感觉金牌也没什么戏。不过等我退役了,怎么着他们也得赔我一个贝斯。”
她故作无所谓地耸耸肩:“之前我的贝斯因为我不想去上冰,被他们卖了。还好贝斯的拨片被我藏在衣柜里,没有一起卖掉。”
黎光脑海中,一些尘封的画面突然出现了。
“太贵了,学不起啦。”妈妈叹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花滑考级的高考加分政策取消了,省下的课时费,刚好能给你报个辅导班。”
小女孩低下头,把那双折了帮的冰鞋珍重地包好,锁进衣柜最深处,就像锁住了一个不可见人的秘密。
然后,就是漫长的岁月。
——学这个好就业。
——有谁能靠爱好吃饭?
——那些是消费,根本赚不到钱。你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总要考虑长辈养老吧?
她为了所谓的正轨埋头苦读,埋头实习,埋头面试。
削足适履,把鲜活的自己放进四方纸盒,包装成社会需要的商品。
Excel表一张套一张,多申请了一个屏幕都不够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