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深夜里她恍惚。我是谁?又为何身处此处?
然后揉揉眼睛,抬起头继续打出繁复的VBA公式。
她一头乱发去上班,在8点59分踩点飞奔到打卡机前;在领导说要加班时,在群里苦着脸打下“收到”。
她敬酒、假笑、学习怎么拍马屁。她对着短信里到账的工资数字笑了一秒钟,紧接着就陷入更大的茫然。
直到她再也忍不住。
二十八岁那年,她重新穿上了冰鞋。
商业冰场的风很清凉,租来的护具臭臭的。身边是背着手溜达的速滑大爷,和满身护具撞来撞去的冰球小孩。
内圈里,十来岁的小女单正在拉起她这辈子都无法解锁的贝尔曼旋转。
她缓缓开始滑行。
越滑越快。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却只觉得后悔。后悔自己怎么这么傻,浪费了如此多的光阴。
这世上的痛苦并不相通。兹拉塔是想逃离冰场却逃不掉,而曾经的她,做梦都想回到冰场。
“我对冰场的执念吗?其实最开始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一直、一直、一直滑冰。”黎光放下刀叉,“后来……”
后来她实现了想都不敢想的一切。
她跳出3A,跳出4S,在冰面上展示自己打磨很久的节目,接受众人的惊艳和掌声。
原来我已经走到了这里,值得赢下这样的对手。
野心如火,日日煎熬。
她想要金牌,她想一直要金牌。
不过金牌之外……
黎光的语气软了下来:“不过,在做选手之前,我做了很多很多年的观众。”
“我看着那些选手的遗憾和欢欣,伤痛和快慰。看着他们又哭又笑。看着离谱的打分摇头,痛斥裁判不要脸。”
“一届又一届的冬奥会,就像我生命里一段时光剪影。我在电视机前陪着他们鼓掌欢呼,陪着他们哭。”
黎光看着兹拉塔,眼底有一种洞穿岁月的温和:“我也想让他们,都没有遗憾。”
兹拉塔蹙眉:“但是和你做同期,大家最大的遗憾,是拿不到金牌吧?双圈青年组大满贯黎小姐?”
“……哈哈哈,这个忙是真的帮不上了。”黎光笑得坦荡又张扬,“不过竞技体育最大的遗憾,并不是输给强者吧?我希望你们都能健康、都能Clean,拿出职业生涯最灿烂的节目。然后,在你们最强的时候,堂堂正正地被我碾压——”
“你也太嚣张了!”兹拉塔哼一声。
“快吃快吃,肉都冷了。”黎光盯着她盘子里的牛排,“你要是担心体重或者什么,我帮你吃?”
“我要吃的!”
等两人走出餐厅,已经是明月高悬,夜风冰凉。黎光把兹拉塔送回酒店。
“其实比起贝斯,我更建议你当吉他手。”黎光一本正经地说。
“你瞧不起贝斯?”
“就算打了封闭,也要小心你的膝盖。”黎光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认真,“换人工膝盖的手术,应该不足以触发‘摇滚天后模拟器’。”
“啥?”兹拉塔一脸茫然。
“你唱的歌很棒,你的节目也很棒。”黎光双手插进兜里,冲她笑了笑,“不要为这一段人生留遗憾啊!”
第二天的自由滑赛场。兹拉塔拼尽全力,不过《Exogenesis》并没有clean。
领奖台上,摘得金牌的黎光下台巡场,站在稍低一阶的兹拉塔恨恨地跟上,凑过来低语:“不行,你必须得赔我一把贝斯。”
“没问题……不过,还是等平昌结束再送你吧?”黎光笑着对着观众席挥手,过了一会才缓过神来,“不对,该是你欠我一顿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