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岁的时候,我跑去参军,其实就是为了逃出那个家。部队里苦,天天摸爬滚打,但规矩是明的。哪怕挨练,我也觉得踏实。因为我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知道今晚那顿打会不会落到我头上。”
“后来退伍了,我学修车,一个人摸爬滚打攒下这间铺子。我谈过恋爱,对方都是跟我年纪相仿、成熟理智的女人。但最后都散了。因为我不敢让人家靠得太近。我太怕了,怕我骨子里流着那个疯子的血,怕我哪天也会变成一个只会拿拳头说话的人。所以我就想,这辈子自己一个人过,也挺好。”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宁念。
夜色下,他那双平时总是沉稳内敛的眼睛,此刻竟然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
“直到你出现。”他喉结滚了滚,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种近乎无助的坦诚,“你那么鲜活,那么明亮。你就像个发光的小太阳。我看着你,就觉得心里那些烂掉的地方,好像也被晒到了。”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苦涩从眼底漫出来。
“可我总觉得,我配不上这种光。我就像那个被人挑剩下的鸡蛋,在盒子里放了太久,快烂了、快臭了。这时候偏偏有人把它捡起来,而且捡它的人,还是那么好的一个人。她为什么要去吃那个烂鸡蛋呢?她明明可以去吃更新鲜、更好的。所以我不敢碰你,我怕我身上的晦气传染给你。”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风吹散。
宁念原本还在生气,可听完这些,她只觉得胸口像被一团湿透的棉花死死堵住了。
她没有掉眼泪,也没有同情。她只觉得心脏在隐隐作痛。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那双带着红血丝的眼睛。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丝卑微又苦涩的弧度,这让她心里腾起一股又气又急的怒火。
“什么烂鸡蛋!”她忽然开口,声音尖锐,划破了周遭死气沉沉的海风。
她猛地往他那侧挪了挪,那一拳的距离彻底消失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自己?”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了,这里没有烂鸡蛋。你听好了,赵炳辉,你是一只公鸡,一只特别倔、特别有力量的公鸡。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觉得我该吃什么样的鸡蛋?”
空气里那股带着潮湿水汽的机油味,突然变得浓烈了起来。
海风拂过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宁念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毛孔,以及因为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赵炳辉怔住了。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她厌恶、被她放弃的准备。
他以为把最不堪的自己剖开,她会害怕,会退缩。
但他没想到,迎来的却是她毫不掩饰、带着攻击性的反驳与心疼。
海风把宁念的头发吹乱,几缕发丝缠在她略带湿气的脸颊上。
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极其黏稠,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滚烫。
赵炳辉的呼吸声变得很重,他那双常年捏着扳手和螺丝刀的大手,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抬起,却又死死地克制着。
他们坐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体温,在微凉的夜风中相互交织。
海面上的浪依旧在拍打礁石,但此刻听起来,却像某种按捺不住的、沉重的心跳。
宁念觉得眼眶发烫,她被这闷热潮湿的海风吹得有些头晕,只能别开脸,把目光重新投向远处漆黑的大海。
她突然猛地推了他一把,指着身后漆黑的海:“你知道我这三天是怎么过的吗?我爸躺在床上不能动,而你,我唯一觉得能给我安全感的人,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凭什么冷暴力我?凭什么?”
她用力地扑上去,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声音拔高,带着濒临极限的歇斯底里:“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要一个避风港!想要安全感!为什么老天要夺走我的一切?为什么连你也要推开我?!”
赵炳辉任由她捶打,痛苦地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宁念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退后半步,满脸泪痕,眼神却在瞬间冷到了极点。她没有再哭喊,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让人不寒而栗的语气,吐出几个字:
“好。既然你还是不敢面对,那我们就到此为止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步伐决绝,像是一把刀斩断了所有的退路。
就在宁念转过身的那一瞬间,赵炳辉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没有听到海浪的声音,也没有感觉到海风。
他所有的感官,在那一刻全部聚焦在了她那个决绝的背影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铺天盖地的恐慌,像毒蛇一样死死绞住了他的心脏。
bgm:Thepointofnoretur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