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缚把汗巾铺开,用指背把那些白扫到一处,收进巾里。
蹲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黑了一下。他扶着礁石,等那阵黑过去。
这具身子到今天还是一具空壳:走三里路要歇,蹲一会儿要晕。他杀得了人,可要一直活下去,先得把壳补上。
沈湄把汗巾的另一头抖开,替他兜着那些盐。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块礁石。
她低头看着那层白,忽然说:“我从前不知道,盐是这样来的。”
“海边的人知道。”他说,“岛上住过人的地方都有。”
“你为什么要教那些孩子杀人?”
“他们有得选吗?”
陆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沈湄还没有将脸上的灯灰洗掉,穿着船工的旧衣裳,不过眼鼻五官精致,秀色仍掩不住。
“兵是我引来的,人是他们绑的。”他把汗巾的四角收拢,“这些孩子里有几个能回家,要看他们自己。回到县里,家里那点护不住人的钱,护不住他们第二回。”
沈湄听了,没有接。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这伙官兵,是谁带的?”
“还没问出来。要审。”
“会是多大的人?”
“丰利镇里数得着的人。”
“一府的镇军,主将、副将,加的都尉衔。来的是这个量级的人。”
沈湄抿了嘴。她是个见惯场面的人,可兵能为匪到这一步,她也是头一回听。
“为什么?”
“你知道他们值多少银子吗?”陆缚回头看了一眼草棚前的那些孩子。
沈湄没答。
“三万两。”
“东海寇开出来的赎身银,是这个数。可惜那伙贼没命拿。”
他把汗巾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
“数很大。”他说,“大到一个镇军一年的支度,也就这个数。”
陆缚把这笔数在心里合了一遍。
一杆竹枪,算上削的工夫,不值几个钱;一把腰刀,官造的要三两;一张桑木弓,连弦带胎,五两往上。
这些孩子手里的家当加起来,还抵不上官军一个百人队。
可账不是这么算的。官军的兵器好,官军的兵却不经用;这些孩子手里是竹枪,竹枪后头站着的,是一船肯把命押上来的人。
他把这一条记下:值钱的不是兵器,是拿兵器的那只手。
天色昏下来,暮色减淡,海面上浮着几座小沙洲,看不到陆地的影子。
陆缚把薛恩泽、盛乔冠、盛乔中,还有几个身量大些的少年叫出来,把两个伤俘抬进另一间棚子,绑在柱子上,让人轮着看。
又让青棠带着人把粮、肉脯、水都分下去,孩子们都进棚子里歇。
人散开了。
粮分下去的时候,孩子们不敢动。
一个瘦得像一束柴的孩子捧着一把肉脯,捧了很久,先咧开嘴笑了一下,跟着眼泪下来了。薛恩泽过去跟他说了两句,这些孩子才开始吃。
陆缚站在门口看了一遍。
二十九个。连伤在里面躺着的两个,二十九个。最小的一个看着还不到十岁,坐得离门口最近,一直在往外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