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上去,上头就有了一个“中箭落水的贼”。上头就少问一句。
贺青河在水里看着他做完,没有动。
两个人潜到船尾去,藏在摇橹底下。那里有一个往里凹的深窝,橹板斜斜遮着,头顶上的光落不进水里。
船上的打斗声停了。
救火的声音起来,大呼小叫。陆缚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入夜到现在,没了多少人,他已经数不清。五六十?也许不止。
贺青河把手掌按在船板上,轻轻拍了两下。停一停,又三下。
他在数人。
脚步声过来了。两个人,单独走到船尾甲板上。
“都尉。”
陆缚心里一沉。能被部属这样叫的,不是营里那几个人——是主将一级。
“嗯。伤亡点检出来没有?”一个低沉的中年人的声音。
“殁二十员,伤三十九员,毙敌三十一员,俘寇一员……这股海贼真难啃。”
陆缚在心里算了一笔。
船、货、肉票,全落在他们手里,人质一个没失。
可自己死了二十个,杀人只杀了三十一个。
军律里,这不叫胜,这叫难看。
递上去非但没有功,还要挨申斥。
甲板上静了一会儿。
那个心腹开口了:“都尉。崔原一直上折子,说我丰利镇糜烂、军纪不整,还求朝廷准他另募一支地方新军。这份战报递上去,只怕又要给他当口实。”
“崔原算哪根葱?”中年人的火气上来了,“此番救援,要保人质无失,伤亡哪能不多?”
“话是这么说。可嘴长在别人身上。”那心腹停了一下,“是不是……把伤号划掉一些?”
“他们没这么蠢。死了二十个,一个伤号都没有?”中年人的声音缓下来,“再说营里已经收到敌讯。多少人盯着江上。回营报伤亡,瞒得住?”
陆缚在水底听着。
崔原。他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又有人走过来,脚步重。
“啐。”来人先啐了一口,骂了一句很难听的。
“薛将军。”
“都尉。通州那帮富户,把我们当冤大头耍。”来人的声音又粗又冲,“东海寇开出来的赎身银,三万两。我们刀口舔血,死了二十个弟兄,赏银只有三千两。”
“让我带人去通州。没有一万两,我把那些王八蛋都砍了,叫他们断子绝孙。”
“胡闹!”中年人低喝,“你想造反?”
“没银子,又给人当冤大头——”来人闷了一声,“这身衣裳穿着,没滋味。”
陆缚和贺青河在水底下对了一个眼神。
停了一停,那心腹对来人道:“薛将军,活捉的那个东海寇,你派人提过来。我有话问他。”
“杀了。”
“……杀了?”
“听着有三万两,我心里不痛快,就杀了。”薛千虎说得像砍了棵草,“那贼还嚷,说他有要紧的事要禀。禀、禀、禀他娘的。他要是再说有六万两,我不就要吐血了?没让他开口。一刀剁了。战报改一改,毙贼三十二。”
那人往水里吐了一口痰,走了。
陆缚在水底下慢慢呼出一口气。
那个被杀的俘寇,本是唯一一个能把水底下这两个人说出来的人。他死了。这一刀,也替他们遮了脸。
可这样的运气,还能有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