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青河跟着下来。入水几乎没有响。
两个人贴着画舫的船底,只把半张脸留在水面上,鼻子慢慢地出气。
官兵上船了。
那脚步从船头滚过来,一路砸到船尾。
有人砸舱门,砸两下喊一声;有人喊“这舱里有火”,接着就是一阵忙乱——他先前关着门窗闷着烧的那一间,此刻见了风,起来了。
烟顺着舷窗往外钻,在水面上散开,糊了他们一脸。
陆缚把脸贴住船板,一动不动。
一个人从船舷上翻了下来。
大概是被逼到没路走了。他落在他们旁边三步远的地方,水花炸开;他冒出头,抹了一把脸,就看见了他们。
那人的嘴忽然张开了。
还没有出声——
陆缚已经过去了。
水里没有地方借力。
他不能打,也不能站。
他只能“勾”:右手从那人下巴底下抄过去,往回一收,把整颗头压在自己肩上;那人的嘴就贴着水面,出的气全成了泡。
这一手在水里,比在岸上难十倍。
难在三处。
头一处是脚底下没有根——岸上发力,力从脚起;水里脚一蹬,人就往上浮,蹬出去的力有一半漏在水里,借力借不上。
第二处是手上隔着水抓人,跟隔着一层棉絮抓人一样,攥不实。
第三处是气:一口气就那么长,多使一分劲,气就早用完一分。
所以他不动手,只用腕骨。
右手从下巴底下抄过去,收的时候收的不是胳膊,是整条脊梁——把人往自己肩上压;压住了,那人脖子上的筋就绷起来,气进不去。
这一下使的是腰,不是手;使手,半口气就用光了。
水里动手,和岸上不一样。
岸上动手,最要紧的是脚下。水里没有脚下,只有两只手和一口气。
他这一下使的是勾。有一处要紧:抄的位置要高,高过那人的下巴;低了,人就滑出去。
第二处是压的力道。不能全压——全压下去,人不动了,你自己也走不开;要留一分,让他自己挣。他越挣,气漏得越快。
第三处是自己的气。这一下最费的不是力气,是气。你自己屏不住,他还没沉下去,你先浮上来了。
他在部队里练过水下闭气,练的时候是数数,一格一格地数。真到了水里,数不过十下,心就先慌。慌的是心,不是气。
左手那把断刀从底下斜上去,贴着颈侧,往外一拖。
水里看不见红。他只看见泡从密变疏,从疏到没有。
做完这一下,他在水里停了一停。
不是怕。
是他发现自己没有想。
在门缝后面那一次,他先想了半息才动的手。在甲板上那一回,他算了三步:走中线,踩横梁,从那一对的背后下手。
方才这一下,他的手先动,人后到。
他在水里睁着眼。水底一片浑黑,什么也看不见。
上面有人看见了水花。一箭射下来,斜斜扎进水里;箭杆在水里没有力气,飘着往下沉。
他潜下去,把那支箭捞住。箭杆握在手里是软的,箭簇还在。
他把箭簇按进那具尸首的胸口,用力一推,让那具东西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