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鸣,你说,怎么做?”中年人问。
“都尉知道怎么做。何必问我。”
停了一停,那心腹又添了一句:
“三万两银子……够丰利镇支度一年。”
陆缚在水底下,把这句话咬住了。
到这一刻,他才把整件事看全。这条船,这些人,这一场“救援”——原来从头到尾不是来救人的。是来领那三万两的。
“捷报这么写。”中年人下了决心,“得线报,知贼踪。某亲率一营精锐往袭,于沧江口西南与贼船相遇而战。贼船坚利,通州发来的线报有误,贼实倍于我;久战不下,天时风向又利贼远遁,悔不能尽诛,携贼首三十二级归营。我方的伤亡,你好好琢磨。”
“贼船远遁——”那心腹接得飞快,“总要七八个人才把船开得动。挑八个可靠的人上去,加上实殁的二十个,伤亡写殁二十八。敌倍于我,殁二十八员、获贼首三十二级,算小功。追不上贼船,那也是杀得贼溃败,是我军战船落后,错失良机。”
“上面一直不肯拨造船的银子。物损就写快桨战船被贼撞沉一艘、重创一艘。”
“只是那八个弟兄,今日算战死。日后回来,身份怎么算?”
“这么好的买卖,你以为我只做一次?”中年人笑了一声,“八个人,太少了。”
“我们的战船给撞沉了,也要有个交代。从海口外再‘俘’一条海贼船回来,你看如何?”
“都尉英明。”
陆缚的牙咬在舌根上,尝到一点铁味。
这哪里是官兵如匪?
匪收了银子,还讲一个信字——肉票要活的,赎银到手才放人,这是他们的生意经。
这些人收了银子,还要在纸上替死人记账。
死的那二十个是真的,伤的三十九个也是真的。
可这张纸递上去,死的要写成二十八个,伤的得写成一个不剩。
贺青河在水里没有动,脸上什么都没有。
陆缚后来才明白:这些事,贺青河早就知道。他只是没有听人这样一句一句地说出来过。
画舫动了起来,慢慢地从汊道里退出去。
官兵都上了快桨船和那条海船,画舫上留的人少了。两个人趁乱翻上尾舱,缩回原来的角落。
那一夜,海船在海口外落了帆。两条快桨船就在后面不远不近地泊着。
第二天早上,帆又升起来。三条船一条跟着一条往东,画舫系在最后。
陆缚在尾舱的板缝里看了一会儿,看明白了。
那条海船上,如今站着的不是海贼,是八个换了海贼衣裳的官兵。
他们要把这条船开到一个没人找得着的地方藏起来,等风声过去,再回来取那三万两。
后头那两条快桨船在“追”他们——追给上头看的。
天黑之前,船在一个海口外两百来里的地方下了锚。
锚落在岛南边一个小湾里。湾是三面环着的,像被咬缺了一口的饼。
两个人从尾舱下水。
海水底下有暗流。凫过湾口,在一块礁石背后上岸,伏在岸坡的草里。
暮色里的岛不大,看得清。
林子边上立着几座草棚子,棚顶给风掀掉大半;林子外面有一片黑,是烧过火的印子;沙滩上有东西在返光——断剑、折了的长戟,还有几片烂船板。
陆缚伏在草里看得比自己想的细。
断的是剑——三柄,最长的那柄只剩一截,剑身中间折出一道弯;折的是戟——两支长戟,一支戟头连着半截木柄插在沙里,一支戟头已经不在了,只剩柄。
此外还有四五个刀鞘,鞘口都裂着,里头的刀不见了。
刀鞘比刀多,说明丢在这里的人,要么是赤手空拳走的,要么是被人先把刀收走了。
沙上的印子也看得出:有几道曳痕,从水边一直拖到林子里,是拖人。拖出来的痕比脚印深,说明被拖的那个人,不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