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孩子都是县学里的——通州县学三天前被掠。
能送子弟进县学的人家,大都有些家底。
救一个孩子,赏银一百两;一个人头,赎银千儿八百两,多的上万。
“太贪。”他说。
贺青河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候,你还在算这个?”
“我得知道他们想要什么。”陆缚说。
两具尸首不能留在船上,也不能随手丢进水里。
陆缚和贺青河给他们各绑了一块压舱石。
绑法有讲究:绳子从腋下过,绕两圈,压在背上;石头贴着后背。这样沉下去,人是趴着的,不会肚子朝上,浮上来。
贺青河一直在看他。
这个人的手、胳膊、肩背,都不像练过武的。手腕细,胳膊上没有筋疙瘩;走路的时候,肩不动。
可他会杀人。
贺青河这辈子认一个理:身体能让技巧使得更好——可会不会这个技巧,跟身体没关系?
从前那个陆缚不会水。现在他会了。
从前那个陆缚没练过武。可练没练过武,不妨碍他今夜杀两个人。
杀人是一件技术活。
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只要知道从哪儿下手,一支笔、一张纸到了他手里,也是刀。
陆缚知道贺青河在想什么。
他要怎么解释?说这具身子三天前已经淹死过一次?说他不是那个陆缚?
他把石头推下水。
水面上冒起两串泡,“咕嘟”两声,没了。
贺青河问他:“你这手法,跟谁学的?”
陆缚把绳头收好,想了一下。
“记不清了。”他说,“大概是……在什么地方看过。”
贺青河没有再问。
他听出来了。那个人不是忘了,是不说。
前头的喊杀声变了调。
芦苇那边亮起一片火。有船在靠过来,桨声很大,一下一下,砸在水上。
“他们要上船了。”贺青河说。
“等他们上来,”陆缚说,“我们就从这边下水。”
他说话的时候,把手按在舱壁上。
木头是湿的。
他把手抬起来,翻过来,摊在眼前。
三天前的夜里,在乌篷船的舱里,他拾起那把断刀的时候,抓了两回才抓住。那一次,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指节在打颤,只当是水凉。
这一次,手是稳的。
他把手放下去。
这一次,他没有把它当成冷的。
他是先下的水。
水比劫船那一夜更凉。凉气从胸口一直缩到后腰。他不敢挣,只用脚慢慢踩——水花一起,船上就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