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看不真切,只看得见那点灯,和灯下一个肩背的轮廓。
灯花爆了一声,纱窗上的影子晃了一晃——像是她抬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拢到了耳后。
我站在船头,指节在船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我的心跳,隔着这一丈水面,一下一下。
水纹从画舫船底推过来,把那一窗昏黄碎成一片,又一片。
那影子偏了偏,像是她侧过脸,往我这条船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的耳根在风里热了起来。
隔着一丈水面,我闻不见她发间的气息,只闻见江风里那一点灯油味。可我的体温,一点一点从胸口往上升。
我告诉自己:那是我隔着这一丈灯影,看了这些日子的人。
可我的耳根,在风里,一直热着。
窗纸上她的影子俯下去调弦,一缕发丝从她肩头滑下来,贴在窗格上。
我记得她替客人把盏时袖口滑下来露出的那截手腕,腕骨上那颗小痣,我隔着桌子数过三回;此刻隔着一丈水看不见,那点影子却看得很清——她换了个跪坐的姿势,衣领从肩头滑下半寸。
我站在船头,指腹搭在船板的棱上,木茬子硌进掌心。
我往前贴近那水面半步,又停住;江风里飘过来一缕极淡的松脂气——那是她调弦前给弓上擦的。
我伸手,像要替她把被风掀开的衣领拢紧,又像被风打了似的,把手收了回来。
船板底下的水声一下,一下。听久了,那声音就变了模样——变成西跨院檐下滴水的响,变成灶膛里将熄未熄的那一点噼啪。
梦里就换了年头。
西跨院还是从前的样子。
窗纸破的那一角,仍旧用一张旧画糊着;画上一枝梅,压在雪里,压了十几年,纸边已经发脆发黄。
屋里没有点灯,雪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把桌沿、椅背、床架都照成一层淡青。
地上泛着一层寒气,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往屋里爬。
西南角那张旧板床还支在那里。
有条床脚短了半寸,底下垫着半块砖;那半块砖是谁垫的,我到现在还记得。
窗台上有一点墨痕,是我小时候蹭上去的,怎么擦也擦不掉。
我认得这个地方。
这样的梦,做过许多回了。
每一回都是这样: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我伸出手去,指腹将将碰着她的衣袖,再往前,梦里就没有了。
醒过来只剩一背的汗,和窗上那张旧画后面透进来的、将明未明的一点灰。
从前那些梦,总差着半步。
这一回,屋里的东西开始变。
窗上那张旧画慢慢地淡下去,淡成一层薄薄的白;糊窗的地方不再是破的,换成了整整齐齐的新窗纸。
桌上多出一盏灯,灯是点着的,灯芯捏得很高,把窗纸映出一小块暖黄。
屋里的陈设一样一样换过去——条凳变成了绣墩,木盘变成了砚台,墙上多出一幅字。
像有人把这十几年的光阴,一样一样替我换了过来。
换到后来,连屋里的气味都变了。西跨院是冷的,带着雪气;这间屋里有一股陈年的安息香,混着炭火气,底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脂粉气。
我忽然明白:这不是西跨院了。
这是正房。
正房比西跨院暖。
地上铺着毡,墙角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烧着炭,炭是暗红的,不大亮。
窗纸是新的,糊得平整,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我从前只在这屋子的外间站过——送年礼的时候,隔着门帘看一眼;这一回,我从里间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