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旧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教我写字的闺女了。
她梳着妇人的发式,鬓边一支素簪,身上是家常的旧袄,袖口干干净净——是当家主母才穿的那种素净。
她比我大七岁,如今快三十了;族里的、铺子里的、人情来往上的事,都从她手底下过一遍。
她的手,也早不是那只握着我的手、教我一笔一笔认字的手了。
只有眉眼间那点倦,还跟当年一样。
她还是那样低着头,头发垂在颊边,肩膀在灯影里微微塌着。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分,又起来。
我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会儿里,我想了很多事——想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族里那些人怎么叫她“七夫人”,想她那句“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想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想。
我认得这个梦,也认得这份心跳。梦里的人不会老,梦里的事也不必讲理——我心里清楚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规矩,我记得清清楚楚:最多到那半步。往前再走一步,梦就要醒;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的工夫,够我把该想的都想一遍:她是谁的人,我是谁家的子弟;族里的规矩,世上的规矩;还有她这些年待我那份照拂——是真心的,还是顺手带上的。
想完了,我还是要往前走。
因为这是梦。
可这一回,我没有停。
我往前走。走过了那半步,又多半步。
手覆上去的时候,她没有躲。
她的手一直搁在膝上。
灯影里看得见她手背上那一小片皮——她这几年替陆家管着账,指腹上磨出一点薄茧。
我从前见过她翻账本的样子,那点茧就在那里。
手背是温的。
隔着薄薄一层皮,能摸到底下那点细细的骨。
我先只是把手按在那里,像按着一件碰了就要还回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翻过来,四根指头慢慢地、一根一根,扣进我指缝里。
我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两道温热的气隔着薄薄一层皮,慢慢地岔到一处去。我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
屋外的风从檐下过去,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来。灯影在墙上晃了晃。
窗外的雪落得很密,落在雪里那枝梅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知道是梦。”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由头,好让这一回不算数。
她没有接话,只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惊,也没有恼;有的是一样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她早就在等这一句,又像是她早就不在乎我认不认得出来。
我低下头去。
领口第一颗扣子是布的,盘得很紧,我解了两次都没解开。她没有笑我,只抬手,把那颗扣子替我拨开;指尖蹭过我的虎口,凉了一下。
“你手在抖。”她说。
这是梦里的第一句话。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着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