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处的东西,起初是一堆散乱的词,此刻被“武师”两个字一挑,竟一件一件对上了。
原来这边练武的,也有个讲究,跟读书人的功名一般,是分层的。
最底下的是武生、武徒,练的是肉,是筋。
城门口摆摊卖艺的,市面上打架不要命的,多半就停在这一层。
力气是比常人大些,可到底是肉长的,一板砖拍在头上,照样得躺。
再往上,是武士。练到皮膜——皮肉之间的那一层,练得又韧又厚,跟牛皮似的。拳脚打上去,人家只当挠痒。到了这一步,才算武士。
武士就相当于是读书人中了秀才,身上有了功名。一个平头百姓,谁敢去跟有功名的人动手?
他从前没往这上头想过。
此刻听人一提,倒觉出些门道来。
这不是功夫高不高的意思。
这是一道门槛。
过了这道门槛,这个人就不再是“百姓”,是另一种人了。
“功名”这两个字,他从前只在书里读过,如今在自己身上过了一遍——中举这些天,族里的脸色、船上各人的眼色,他都看在眼里。
原来武人那一头,走的也是这么一条路。
再往上就是武师了,练骨。
骨头练得跟铁似的,一拳出去,能把人凿穿。
这样的人物,一府之地,数得过来。
一个府多少万人,数得过来的也就那么几个——难怪一个武师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
至于一年能挣多少,原主在鹿鸣宴上听人当笑话讲过一个数:武生武徒,在码头上替人看货、在镖局里跑腿,一个月七八钱银子,多的也不过一两。
武士就不同了——大户人家请去做护院头,一个月三两,管吃管住;要是去了盐帮、漕帮,看护一趟货,一趟五两。
船上那几个汉子说的又是另一路。
镖行里头,武生武徒是跟着趟子走的,走一趟分几钱银子;武师才押头一趟。
大户人家请护院,武师是头一个进门、最后一个出门的,一年三十两往上,逢年过节另有红封。
武馆挂块牌子收徒弟,一年束脩二两到五两不等,收进来的还要管饭,所以真正开馆的,多半养不起几个——他们靠的不是束脩,是替人平事:镇上两家争水,谁家先请到武师,谁家就先开口。
这些原主当时只当是酒话,听过就忘了。
可原主忘掉的,他方才一句一句又想了起来——不是他记性好,是原主这具身子,把听过的都存着;他要用的,翻一翻,就在。
他想起自己那点月钱:六钱银子,还是中了秀才以后族里给的。
也怪不得。
武师不按月算,是拿事算的。
请去教徒弟,一年束脩二三十两;替人平事,一次听说就是这个数——那人比出两根指头,又觉得不妥,收了回去。
原主当时也是不信的,这会儿再想,倒像是真的。
他把“可贺师父”四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转出下文。
想到后来,眼皮就沉了。
他睡着了。
梦里还是这条船。
我搭上外衫,推开舱门。
船头雾比舱里重。河面上浮着一层白,贴着水走,渡口那盏小灯在雾里发着毛光。
隔着一丈来宽的水面,是沈湄那条画舫。两壁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画舫的纱窗后头,有个人影动了一下,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