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外的水还是浑的,一浪一浪地拍着岸。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声音又急又哑。
这个世界是真的。冷、湿、饿,都是真的,连那点哭腔也是真的。
他在这具身体里,像一个做客的人,隔着一层纱看它。
他坐着,慢慢地想这件事,越想越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梦里他叫关纵。
当过四年兵,退伍,跟着家里人去了海外,在一座满是华人的城里落脚。
在一家餐馆打杂,相过一次亲,那姑娘话不多,倒也处得下去。
要是那天夜里下班,他没有多管那件闲事就好了。
路上有个姑娘崴了脚,蹲在路边哭。他心一软,说要送她去医院。那姑娘是治安队放出来钓鱼的钩子。
拘留十五天,罚款。
他本来也没打算闹:罚了款,丢了工,相亲的姑娘也飞了,比起那些在任务里死掉的战友,都不算什么。
可他父亲的性子又直又硬,忍不下这口气,给人拿这事讥笑了几句,争不过就动了手,从楼梯上滚下去,折了脖子,送到医院没撑过两天。
关纵从那时候起才觉得,这口气不出,他父亲闭不上眼。
申诉了七次,没有一次有人搭理。
他就自己候了个机会,把当初钓鱼的那几个治安队员和牵头的警员,劫在一家洗浴城里,要他们对着镜头把话说清楚。
他早想过等着自己的是几年牢——没关系。
人穷命贱,又没什么牵挂,不如活得狠一些。
他自以为算得清楚。谈妥了条件,他就把那把剔骨刀丢出了窗外。
外面的瞄准镜里,那个十字早就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十几枪。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捏碎最后那个警察的喉管,手上没了力气,大概是没捏碎——可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记得那东西钻进来的一下:热的,钝的,像被人拿铁棍捅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会儿。
这只手是该知道的。
刀怎么握,人的喉管在哪里,几步之内该怎么站——这些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图上。
他习惯性地估了估这具身体的斤两。
他把手掌贴上舱壁,试着推了一下。
船身晃了晃。船头那边的说话声停了一瞬。
他没敢再动。
过半晌,他坐正,开始一样一样地试。
先试手。
两只手摊开,翻过来,又握紧。
指节能响,力气没有。
他用拇指去掐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前世那点手上功夫,就是这么一天一天掐出来的。
掐到发红,才有一点酸胀。
这一双手,还能不能使出前世那点东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先得让它认得疼。
再试肩。右肩往后旋,转到一半就扯住了;肩胛骨底下一绷,贴着骨头的那根筋像一根晒干了的绳。
最后他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