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从前在队里学的法子:用鼻子吸,吸到不能再吸,再压着嗓子一点点送出去,心跳就会慢下来,人也不那么慌。
他记得那道口令,记得那个节奏。
吸进去——胸口一闷,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地响。
他扶着舱壁咳了两声,咳得眼睛都湿了。
这具身子没有肺。有的是两只漏风的风箱。
他把手摊在膝上,看着那两根掐红的手指。
意识是老的,身子是新的。老的意识知道一百种把自己变得更能打的办法,新的身子连其中最简单的那一样都做不到。
这就是他眼下最实在的一桩情形。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七天前他落进河里,人往下沉,像一块秤砣。那时候他不懂水。
现在他想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推开舱门,跳下去,看看到底会不会。
他没动。
一上岸,一下水,就会有人认出他。一个“断了气又活过来”的人,不该有任何一处不像原来那个人的地方。
“还是烦请贺爷跟沈姑娘说一声,”乔十在外头催起来,“冯大人等着回信呢。”
隔了片刻,舱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柔,尾音上带着一点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得稳当:
“烦乔十爷转告冯知县、崔府君:沈湄在这河堤外停船献艺、募资助赈,是当众许过的诺,今日才第八天。小女子身在贱籍,不敢轻易毁诺,还请两位大人体谅。大人若有雅兴,沈湄在舫中煮酒相待;或待十日之诺满了,再上岸向两位大人赔罪。沈湄写了张便条,劳乔十爷转交。”
一番话,把推辞包得严丝合缝,连一道缝都没留。
陆缚在舱里听得清楚,几乎笑了一下。
一个乐籍女子,敢驳知县的差遣,靠的不是胆气,是算准了。
她算准了崔原是为视察灾情来的,断不会为一个女人在瓜洲县多留三天;也算准了崔原不会登上一条乐籍女子的画舫——那两处衙门里读书人扎堆,嘴皮子最厉害,最爱抓人话柄,朝里朝外的大小官吏,都怕把柄落在他们手上。
所以她把话说得漂亮,把台阶搭得周全:你要体面,我给你体面;要人,暂时没有。
又听见她在外面问霍能:“陆公子身子恢复得如何?要不要再请郎中抓两帖药?”
听着这个声音,他眼前浮起一张脸来:清丽,风情,眉眼间那点倦,是藏不住的。
那个声音进来的时候,他这具身子先动了。
不是他动的。是胸口先松了一下,喉结跟着滚了滚,连手指都往花窗那边蜷了蜷——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答应了一声。
他认得这个反应。前些天那个爬篷顶的人,就是被这个东西牵着,一步一步走到水里去的。
他坐着没动,等那阵热退下去。
倒是很有意思:身子记得她,他不记得。
一个人换了魂,为什么还记得另一个人?这具身子到底给他留下了多少东西?
她今年还不满十九岁。十四岁在应天绣衣巷开馆献艺,就有了清艳之名,如今艳名传遍江淮。
船头的脚步声远了。乔十走了。
他坐着,很冷静地想她,也很冷静地想自己。
前些天那个爬篷顶的人,是烧昏了头的。
这不是刻薄自己——换了谁,在这世上只要还有三分清醒,都该明白:应天城里倾心沈湄、觊觎沈湄的达官贵人有多少,祁荣这样的人在里头都排不上号;而她眼里的人,是今年乡试的解元薛明辙。
她最好的前程,大约就是等薛明辙来年去顺天会试高中,还念着今天这份情,纳她一房妾——到那时候,士子佳人,也是一段可以传的好话。
而他陆缚,一个陆家庶支子弟,中了举人也不过是族里处境好些,做官也就是个末等小吏。没有那份心思,就不该有那份纠缠。
这一点他想得比谁都清楚。
倒是还有一件事要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