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来得急。
十几匹高头大马踏着河堤过来,暮色里看不清人脸,一转眼就到了渡口岸边,挤挤挨挨地停住。
青棠眼睛尖,娇声喊:“祁大官人,今日怎么比往时早了一刻?我这就唤人放梯子。”
为首的中年人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路上骑得快了些,就早了片刻。”
他不等梯子放下,纵身跳上乌篷船头。
青襟短袍,唇上一线短髭,下颌光净——这一下起落干净利落,不像商人。
正是广陵庆丰行的大财东祁荣。
“陆公子今日总算出来露面了。”祁荣跳上船才看见他,像是很惊讶,“怎么,也要上舫听沈姑娘的曲子?”
说着往怀里一摸,摊开手,空空的。
“没有碎银子赏你。”他笑道,“陆公子手脚便捷,还是爬到船顶上听吧——这回当心些,别再掉进水里去。”
说完哈哈大笑,搭手一纵,上了画舫。
沈湄为赈灾在这里停船献艺,立过一条规矩:上舫听曲十两银子,打赏随意。
陆缚考中秀才后,每月才从族里领六钱银子。十两,是他一年半的月钱。像画舫上的船工,辛苦一年也就三四两银子。
他手里那只锦帕包袱,此刻有些烫。
青棠跟上去,在祁荣身后说:“大官人不知道,陆公子说明早就走,我家小姐还送了他些银锞子当路资呢。”
“沈小姐理这么个废物做什么?”
祁荣压着嗓子,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他是冲着沈湄说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陆缚没有觉得受了辱。他只是很冷静地看了祁荣的背影一眼,又转头看岸上那些随从。
十几条汉子,短装便靴,腰间或刀或剑。
有人把马系到柳树上,有人过来跟船家借地方歇脚。
其中一个蹲到水边捧水洗脸,衣襟翻起来,露出里面一角皮甲。
他看得分明。
一个贩绸缎的盐商,回乡给父亲做寿,带的护从竟穿着皮甲?
他也看出另外的东西:这十几人里,有三四个的站法跟其余人不一样。
别人站着,重心是散的,随手扶着刀;那几个人站着,脚尖朝外各开半分,膝盖是活的,目光不高不低,落在恰好能看见进出人的地方——这种站法,不是走镖的护院能站出来的。
他没有作声,只把这些记在心里。
广陵境内还算太平,就算偶有匪患,来听一支曲子,护从也不至于衣不解甲。
况且一个商人,十多名护从都带着兵刃,已经违制;再公然穿甲,就是把规矩踩在脚底下了。
这些年匪患重,商旅私募护卫,朝廷制度上不许,地方上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豪族甚至借口匪患,结寨养私兵,也没见谁管得住。
“沈小姐理这么个废物做什么”——这样的话,从一个穿着皮甲来听曲的盐商嘴里说出来,倒是很相称。
外边那些传闻,说祁荣当年在海上做过没本钱的买卖,上岸贩盐发了家,才改做绸缎生意。多半是真的。
一个盐商,带十几个披甲的人回乡,给老父做六十大寿。
寿宴上要摆什么场面,用得着皮甲么?
他把这一节也记下了——不急,这条线还长。
天色黑下来。画舫两壁挑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船工把梯子搭到岸上,陆续有马蹄车辙停在渡口,也有坐轻轿来的。陆缚回了舱,闩上门。
过了一会儿,船板上一阵脚步。
三个陌生的汉子上了乌篷船,霍能陪着他们,在外头有说有笑。
一人掀开帘子往里看了眼,见陆缚坐在里头,扬了扬手里的食盒:“我们掏不起上舫钱,多谢陆公子借个地方——一道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