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不出上舫钱又想听曲的,多是挨着画舫的几叶小船上的人。
陆缚只说:“身子刚好,不能喝酒,几位自便。”
又有人要上船来,那汉子一挥手拦了:“上来做什么?船头这点地方,坐不下多少人。”
陆缚听见,心里淡淡地不快:这汉子倒在这里当起主人来了。他不想给霍能借外人的势,也没吭声,闩好舱门,退回灯下。
闩门的时候,他手上顿了一顿。
这三个人是哪儿来的?霍能认得他们么?掏不起十两上舫钱的人,喝得起这样一坛酒——坛子上的封泥还是新的。
他没有问。
有一件事他还没算完:霍能这些天眼角眉梢都挂着一句话,几次要开口又咽了回去。
那句话是什么,他得先弄明白。
这船上,真正难缠的不是祁荣,是身边这个跟了他一路的人。
船头那边喧起来,酒坛子开了,笑声压得很低。邻船琴声再起,沈湄竟让青棠在客人面前试了一段——软软柔柔的调子,稚气未脱。
他抽了本《春秋通鉴》翻。床头这一类通史摞了好几本,倒是文人案头常备的诗书没几册。
翻着翻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陆家,也只是性子懦弱了些,诗文上疏于用功,可学识并不差。
他尤爱杂学,最爱研习兵法,常常幻想自己去做一个开疆拓土的帅臣——只是这副懦弱的性子,这些念头也只敢在脑子里转,连说出口都怕人笑。
如今回头看,那点想头竟是真的。只是从前那个陆缚,一辈子也没敢让它出过口。
他心道:这世上的史,他认了五遍也认不熟。
五胡乱华之后,一统天下的是燕;燕续国百年,推翻燕的是陈;陈也灰飞烟灭。
本朝太祖裴拓,本是淮南寿春的裴家子弟,前朝末年乱世里官拜江左镇抚使,以应天府为根基,成就帝业,缔造了大邺,到如今已两百年。
两百年,对一个朝代来说,算什么?
太祖初称帝时,建都应天。后来太宗为抵御北方异族,迁都范阳,更名为顺天,又把应天定为留京。
这段倒是跟他记忆里的“南京”对得上。
可除此之外,他对这六七百年的世道一无所知。史书只记帝号纪年,没有别的纪法,他算了半天,也只大约估出,此时相当于记忆里的宋初。
经历了三个陌生的皇朝,此时的政治、兵事、钱粮,与那点模糊的记忆早已对不上。
对不上,反倒好。他不需要去认那个世界——他连这个世界都还没站住脚。
他合上书。
两种记忆,两种性子:一个在底层被一路鱼肉,最后的狠劲连命都赔了进去;一个读了满肚子杂书,连说一句大话都不敢。
这两个人揉在一具身子里,最后会揉成个什么样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往后的路,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走成什么样,也怨不着谁——这一世的陆缚,没人替他活。
夜渐深。客人们陆续离舫散去,岸上传来祁荣辞别、率众上马远去的声音。
船头那三个汉子酒兴未尽,还拉着霍能和船家喝。他们也顾着舱里的人,说笑压得低。
陆缚不坏人的兴致。明日还要早些吩咐船家放舟,他解了衣裳,吹灭烛火,躺下。
这一夜他没有睡。他在心里把这船上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霍能、船家、那三个汉子、岸上的祁荣、画舫里的沈湄。
谁是人,谁是刀?
舱里黑下来。
船轻轻地晃。他躺在一具不是自己的身子里,把这条船上的声音一样一样认过去:鼾声、脚步声、隔着船板的水声。
这些声音他一样都不认得。可这些人认得的,是那个爬篷顶的陆缚——明天一早,他得让这些人谁也看不出破绽。做得到么?
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是谁,往后只有他自己知道。
明日船家放舟。他得在开船之前,先弄明白一件事:这一趟,往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