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能敢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讲,是仗着什么?仗着他病着,仗着那二十两银子,还是仗着七夫人?
他推门出舱。
船头的两个人一齐住了嘴。青棠正贴着画舫的船舷,探出小半个身子,见他突然出来,吓了一跳,手里的话也断在半截。
“请转告沈姑娘一声,”陆缚说,“这些天给她添了不少麻烦,我打算明早便走,轻舟逆水回婺州。这几日,多谢她照看。”
他不等青棠答话,转过头,看着霍能。
“少嚼舌头。什么叫我的脾气见涨了?”
声音不高,但沉。
一个跟从,敢在船头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讲主子——他是忘了身份,还是有人给了他这个胆子?
霍能愣了。
跟了这位少爷一路,他还从没被这样当众呵斥过。
一股邪气直冲脑门,正要发作,抬眼撞上陆缚的目光——暮色里,那双眼睛看着他,冷冷的,跟往日大不相同。
他忽然想起来:在外面,少爷是主,他是仆;而少爷中举之后,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少爷了。
放榜那天,陆家在应天的主事人特地送来二十两银子花销。
这二十两,还在他手上。
他把那股恨意硬压回去。可挨骂的羞耻压不下去,脖子一根根红起来,梗着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应。
这话也够难听。
青棠脸上火辣辣的——她知道自己跟霍能在背后嚼舌头,理亏。
心里又想:这只软脚虾,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
本想刺他两句,这会儿也没脸再开口,只低声道:“我这就去回我家小姐。”转身钻进舱里。
进舱前,她回头看了陆缚一眼。
暮色里一张小脸,白得像玉,乌溜溜的眼珠。
才十四岁,眉眼已经看得出是个什么胚子——难怪霍能愿意在船头陪她说话,她也愿意听霍能倒那些怨气。
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主子的不是,最是投缘。
陆缚在船头等着回音。霍能心里恨着,又不能走,黑着脸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陆缚也不看他。他心说:这二十两银子在他手上,他知道我病着,我一个铜板支使不动;那么这一路上,谁在当家?
片刻,青棠去而复回,手里拿了个锦帕扎起的小包袱,依着船舷递过来。
“今晚就要开舫了,我家小姐在沐浴更衣,不便出来送公子。”她说话的声音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在背一段别人的话,“这里有些银锞子,给公子备作路资,请公子不要推辞。”
陆缚接过来。包袱略沉手,约莫十两。
他不客套。这些天他病着,现钱都在霍能手里——这种仆从,不能在银钱上受他要挟。
“多承沈姑娘。”他说,“请青棠姑娘替我谢过。”
青棠“嗯”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他捏着那只小包袱。
十两银子,够他回到婺州,也够他从今往后不再伸手去要霍能手里那二十两。
钱在谁手上,话就由谁说——这一条,前世他就懂。
他心道:沈湄不肯出来辞行,不是因为沐浴。是不想让他再存指望。赠一份路资,是她向来对落魄文人的慷慨。
可真是慷慨么?一个刚爬过人家篷顶、掉进河里差点淹死的人,她这一份银子,是施舍,还是送客?
不论哪一种,他都接得住。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最后一抹残红压在天边,像谁嘴唇上没擦净的胭脂。
落魄文人。如今说的可不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