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被撞翻的铜鼎中飘散出的苏合香余烬的气味,混合着侍卫们吐出的鲜血的铁锈气味,以及被撞碎的沉香木墙壁散发出来的浓郁木质香气。
帷幔被撕裂了两幅,碎裂的绢纱在穿堂风中无力地飘荡。
十名高手,在她一脚一挥手之间,尽数覆灭。
“还有谁?”
她终于启唇,那声音清冷婉转,如珠落玉盘,不带半分烟火气,却字字如冰,敲得满殿噤若寒蝉。
萧恪已经吓得瘫软在了地上。
他那肥硕的身躯瘫倒在波斯地毯上,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方才那一脚一掌所展现出的绝世武功已经彻底粉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他终于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当世武学登峰造极的绝顶宗师,是以一人之力压制天下正邪两道十二年的武林盟主。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猫叼住了后颈的老鼠,连挣扎的力气都丧失了。
“饶,饶命,盟主饶命,”他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频率之快如同在捣蒜。
每磕一下,他肥硕的身躯便剧烈地抖动一次,层叠的腹部肥肉在寝袍里波浪般翻涌。
“朕,朕知错了,盟主要什么,朕都给,只求盟主饶朕一命,”
谢映棠从床柱上飘然而下,赤裸的双足轻盈地落在了地面上,那一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同一片羽毛触地。
她赤足踩在波斯地毯上,圆润的足趾微微蜷了蜷,似乎是在感受那厚实绒面的触感。
她低头俯视着跪伏在脚边的帝王。
此刻她站立着,萧恪匍匐着。
她赤裸的身躯如同一尊降世的玉雕天神,灯光从殿中残存的琉璃灯上照射过来,满殿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恐惊扰了这位随手便能取人性命的清冷女神。
她本可以一指了结了这昏君的性命。这等荒淫无道、祸国殃民的庸主,死不足惜,杀了他,也算为这天下苍生除了一害。
可就在那杀机将动未动的一瞬,她那玲珑剔透的心念,却微微一转。
她想起了来时这一路上所见的景象,宫墙之外,是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凄惨;是贪官污吏横行、忠良义士蒙冤的黑暗;是边关告急、外敌虎视眈眈的危局。
她这一路潜行入京,亲眼见过官道旁蜷缩着冻毙的流民,见过灾年里卖儿鬻女、哭声震天的集市,也见过那些世代簪缨、满门忠烈的将门,只因不肯与奸佞同流合污,便被抄家灭族、血溅当场。
这锦绣江山的表面之下,早已是白骨累累,民不聊生。
这一切的根由,固然有这昏君一人的荒淫昏聩,可若真到了群龙无首、天下大乱的地步,那烽烟一起,遭殃的又岂止千万?
到那时,尸横遍野、饿殍载道的惨状,只会比如今更甚十倍、百倍。
这偌大的江山,早已被这昏君糟蹋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若她今夜一指杀了这皇帝,固然是痛快了,可这龙椅之上骤然空悬,朝中那些各怀鬼胎的权臣、手握兵权的藩镇,必将为了这至高的权柄而兵戎相见,杀个你死我活。
到那时,天下大乱,烽烟四起,这最终的苦果,却还是要那些本就在水深火热之中的黎民百姓来吞咽。
杀一昏君易,救万民于水火难。
她立于那昏君身前,一身薄纱未着的胴体在满室烛影中莹白如雪,那清冷绝艳的眉眼间却无半分方才杀伐时的凌厉,唯余一片沉静如渊的深思。
她这十年来执掌武林,替天行道,惩的是奸,除的是恶,护的是这天下间无数无辜的黎民。
若只图一时的痛快,一指送了这昏君上路,固然能解心头之恨,却要让那本已风雨飘摇的社稷彻底崩塌,让那本已朝不保夕的苍生更添一场灭顶的浩劫。
这并非她想要的。
她要的,是让这天下重归清明,而非再添一场血流成河的大乱。
一个更为周全的念头,已在她心底悄然定下。
她要的,不是这昏君的一条烂命,而是一个能攥在自己手心里、由她来牵制这昏君、逼他改邪归正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