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涟站在凉亭里,指尖勾着一缕被弄乱的长发,目光在这对友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末了掩着唇低低笑起来。
“我只是随口一说,那些……有些我自己也没当回事。”
穹抓了把后颈,语气里带着点被赶鸭子上架的无措,又掺着几分“这也能被正经八百地道谢”的荒谬感。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白厄那张认真到毫无玩笑痕迹的脸,终于认命般叹了口气:
“算了,你开心就好。下次……算了,别有下次了,你都快把我那点东西全搬进你的剑谱里了。”
白厄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坦荡,像是终于把一桩压了两天的心事放下了。他回头朝我招了招手,动作自然得像在唤我去看一树早开的花。
矮墙侧面的月桂树枝桠被我一把拂开,细碎的深绿色叶片擦过我的袖口,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石板路带着被白昼日光晒透后的余温,透过靴底传上来,带着沉甸甸的实感。
我几步跨上凉亭前方的汉白玉台阶。
穹还站在石柱旁边揉着脖子,额前半长的灰发在落日斜照下拉出一道散乱的阴影,那双同样带着金色碎芒的眼睛正有些发愣地盯着白厄,显然脑子还没从方才那段一板一眼的致谢词里转过弯来。
我没给他反应的间隙,径直走到他跟前,抬手屈起指节,对着他毛茸茸的脑壳结结实实地敲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庭院石廊里格外清脆。
“臭小子,你都给白厄出了什么馊主意,害得老娘今天差点没下的来床!”
穹冷不防挨了这记重击,整个人缩起脖子往后踉跄了半步,双手抱住头顶,呲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眼皮抽动了两下,灰发被他自己抓得像个鸟窝,金色的眼瞳瞪得溜圆,一边揉着鼓包的地方一边大呼小叫起来:
“痛痛痛……手劲怎么还是这么大!这能怪我吗?开拓者的事,能叫馊主意吗?那叫……那叫来自前辈的战术指导!同行之间的友好经验互通!”
他嘴硬地退到石桌旁,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端正伫立的白厄,嗓门又稍微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几分荒诞与憋屈:
“再说了,谁能料到这根实心木头真拿去当奥赫玛军规执行啊!我就随口那么一列举,他倒好,不仅全盘接收,还带复盘和售后反馈的!你看看他刚才那副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泰坦神权的秘密卷轴私相授受给他了呢!”
白厄站在一旁,身躯挺得如同立在风暴中的重剑。
听到穹的话,又看到我揉着后腰的动作,那张棱角分明、平日里即便面对魔物也毫无波澜的面孔上,迅速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要伸出手来扶我,指尖微动却又硬生生悬在半空,显得手足无措。
那枚悬挂在他颈间的黑色皮质项圈随着他沉重的呼吸微微起伏,将颈侧那道如日光般的印记衬得更为鲜明。
“星……你别怪穹。”
白厄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元老院接受问责,低沉的嗓音在大理石回廊间清晰回荡:
“是我自己……未曾掌握好分寸。昨日见你……迎合得那样深,我以为你当真喜欢那种力道与方式。若是我体内负世火种的神力外溢伤到了你的筋骨,回到寝宫之后,无论怎样的责罚,我都甘愿领受。我可以用剑鞘……或者任你处置。”
穹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原本揉着脑袋的手猛地僵住,整张脸扭曲成了一种极为精彩的神态。他猛地一拍石桌,桌上的陶制水壶都跟着跳了跳:
“停停停!打住!白厄兄弟,算我求你,收收你的黄金裔骑士精神!这种闺房私密细节不用当着大家的面做述职报告!什么‘迎合得深’、什么‘负世火种’……昔涟还在这坐着呢,你这是要把我们俩的耳朵彻底腌入味啊!”
石亭内侧的阴影里,昔涟正斜靠在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旁。
她身上那袭带有星轨纹路的华美衣裙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裙摆处如鲸尾般散开的星光点缀若隐若现。
她用手背掩着唇角,发梢那抹柔和的蓝绿渐变随着她轻微的颤抖而摇曳,冰蓝色的菱形瞳孔里满是看好戏的光芒,没有丝毫羞恼,反而笑得眼泪都快溢出来了。
“哎呀呀……这可真是出人意料的展开呢?”
昔涟慢条斯理地将滑落到小臂的紫色披风拉回肩头,修长的手指绕着胸前的水晶挂饰转了一圈,嗓音轻快而甜润,带着特有的调侃意味:
“我们高洁自持的逐火剑士,原来一旦跨过了那道门槛,就会展现出如此霸道的一面吗?不过呢……阿穹,你刚才好像在背后编排人家?什么叫‘在昔涟身上实践过’呀?人家可不记得你什么时候有胆量把人家按在池水边为所欲为呢?”
穹的后背瞬间绷直,喉结滚动了一下,额角肉眼可见地滑下一滴冷汗。他僵硬地转过头,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干笑:
“咳……那什么,艺术夸张,纯属艺术加工!在兄弟面前吹两句牛不是银河惯例吗……”
“哦?艺术加工呀?”昔涟微微歪着头,尖尖的耳廓轻巧地动了动,目光在穹的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在我和白厄身上,唇角的弧度越发柔和温存,“不过看着你们两位现在的模样,倒真的像是一场美妙的际遇呢。命运的丝线总是在这种意想不到的地方缠绕在一起。既然星的腰现在还酸着,某位吹牛的开拓者是不是该负起责任,请大家去云石市集好好喝上一杯蜜酿,当作赔罪呢?”
庭院里的晚风渐渐吹散了白昼的灼气,将奥赫玛城邦远处的市集喧嚣隐隐送来。
青石板地面上的日光已经完全褪去,换上了属于圣城永恒暮色的深蓝。
白厄依旧笔直地立在我身侧,眼神专注而关切地落在我身上,手指终于试探着贴上了我的后腰,掌心带着适度的温热,以内敛而稳定的力道替我轻轻揉按着酸痛的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