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宿没歇气。
天亮透的时候,我睁眼先听见的还是那个动静,雨点顺着外墙铁皮檐子往下淌,砸在窗台外头的空调铁壳上,噗噗噗,一声接一声,闷,空,跟有人拿湿抹布拍铁皮似的。
北窗那块磨砂玻璃外头全是一片泛白的湿雾,连廊栏杆底下积着薄薄一层水皮,有人打连廊走过去,影子的脚底都带着水光。
封控第八十五天,七月二号,入汛的雨下到第二天,屋里屋外全泡在一股散不掉的潮气里。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手心往床单上一搭,布面摸着发潮发凉,贴手。
被窝里焐出来的热气一散,胳膊上立马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阳台上晾着我两件旧大背心,还有她前天洗的灰丝袜,隔着客厅望过去,还是昨天那副沉甸甸往下坠的样子,吸饱了潮气,一点没见干,丝袜脚尖那儿坠得老长,看着都替它沉。
厨房那边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铁锅里小米粥滚沸的米汤沫子顶着锅盖噗噗直响,米香混着潮气漫进客厅。
她在里头扬声喊了一嗓子,声调拔得脆亮:
“航航,盛饭了,赶紧起!”
“哎,起了!”我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早饭是热小米粥配昨天剩的半碟腌黄瓜。
她坐我对面,头发拿黑卡子别在耳后,别得不怎么结实,腮边垂着两缕。
她拿筷子把粥碗边儿上结的一层厚米皮挑起来咽了,顺嘴念叨:“这雨下得没完没了,阳台上那几件衣裳晾两天了,摸着还跟刚捞出来似的。”
我低头吸溜了一大口滚烫的米汤,烫得直哈气,含混着回她:“再挂两天不干,捂出一股馊抹布味儿,您就得重洗。”
她撩起眼皮白了我一眼:“就你话多,赶紧吃你的。”
饭后我把俩粗瓷碗刷干净倒扣在沥水篮里,回次卧对着电脑拉大鹏甩过来的CAD管线图。
外头雨声砸着外机铁皮,噼里啪啦,图上一根根管线在我眼前发飘,我拉了俩钟头,起来活动脖子的时候才发觉,右耳朵眼里那股刺痒又上来了,掏了两下没掏着,由它去了。
十点来钟,我端着大茶缸子出屋接热水。
走到客厅餐桌边上,我收住了步子。
妈歪在靠背椅里,双手捧着亮屏的手机发愣。
手机银行界面那片蓝白的光直直打在她脸上,把下巴那圈软肉和眼角几道没抹粉的细干纹照得格外清楚,平日里那点收拾出来的精神气,叫这片光一照,全泄了底。
她右手食指搭在实木桌面边沿,嗒,嗒,敲了两记,悬在半空顿住,半天没落下去。
“妈,瞅啥呢这是?”
她猛地眨了下眼,跟叫人从梦里薅出来似的,顺手把手机屏幕啪嗒一声朝下扣在桌垫上,吐了口气:“没啥,算算这个月的底子。”
我把茶缸子搁桌上,拿暖瓶往里头续水,没接话,等她往下说。她这人,话头不用递,自己就会往下滚。
“店门关了俩多月,”她靠回椅背上,眼睛盯着扣着的手机背壳,“房东那头房租月月照着日子划,月初一到,卡里就空一大截。啥进账没有,干往外淌,全白扔。”
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肉疼,干脆利落,硬梆梆的,没带一丝哭腔。末了她撂下一声叹:“这日子过的。”
我把暖瓶塞子按上,端着水缸子站在桌旁宽慰她:“划就划呗,店面又跑不了。等解了封门帘子一拉开,方圆几里办喜事的全得来订花,两三个月全找补回来了。”
她没接我的茬,端起手边那杯凉透的酽茶抿了一小口,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直直落在手机背壳上,落了好一阵。
我端着缸子回了屋,屏幕上的管线一根没看进去。
我妈这人,骨头有多硬我比谁都清楚。
厂里买断那年她二十出头,摆过摊,倒腾过小商品,起早贪黑把一家花店从底商小门脸做到方圆几个小区办喜事都认,嘴上从来没喊过一声难。
她能让我撞见她对着手机发愣,那是愣神愣到没听见我出屋。
她嘴上说全白扔,心里那本账,指不定翻过来调过去算多少遍了。
晌午下了一锅挂面,就着半碗炸酱吃完。
她炸的酱,肉丁切得比我切的匀,酱香里透着点甜面酱的味儿。
我吃面的时候拿眼角扫她,她吃得挺香,跟上午那片蓝光底下的人对不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