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复得倒快。
或者说,装回来得快。
我收碗往厨房端的时候,把压了一上午的话递了过去:“妈,花店下个月的房租,要不我这儿先给顶上?大鹏那儿结回来的几单图钱全在微信里躺着,搁着也是搁着。”
她手里攥着抹布擦桌子,手底下动作一下没停:“用不着你的,妈有数。”
五个字,干脆,利落,连个商量缝儿都没留。
我把碗搁进水池,刚要拧水龙头,眼角瞥见她的手在桌面上明显地顿了半拍。抹布在木纹上慢吞吞画了个半圆,她的声调冷不丁往下降了半度:
“你那俩钱儿自己好好留着,以后娶媳妇用。妈就是看着白白往外淌,心里头看着心疼。”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碗。我盯着池子里那圈抹布印子还没干透的桌面,没再硬顶。
行。
她心疼的哪儿是钱。
她心疼的是她十来年起早贪黑挣出来的那个店,月月往里头贴钱还摸不着门。
这口气她咽不下,又没处撒,跟我念叨两句,已经是她这人能露出来的最大的缝了。
再往下捅,就捅着她骨头了。
“行,”我把碗立进沥水篮,顺嘴把话头扯开,“那往后伙食别降级就成。您心疼就多做俩好吃的补补,晚饭吃啥?”
她把抹布往水池边一甩,笑骂了一句:“美得你!冰箱里就剩俩蔫茄子了,明儿陈姐要是再不发接龙,后天咱俩就得干啃咸菜。”
“陈姐两天没动静了?”
“可不,”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腰,“群里清净得跟没人似的。菜贩子那头八成也叫雨堵路上了。”
午后那场雨半点没见小,水汽顺着窗缝直往屋里钻,墙角摸上去都是凉的。
妈去阳台把晾了两天依然泛潮发沉的几双肉色短丝袜收了进来,搭在卫生间洗手台上的不锈钢毛巾杆上。
我从卫生间门口过,眼角收进去一眼,薄薄的尼龙料子坠着沉甸甸的湿意,袜尖那儿颜色深一块,毛巾杆被坠得微微颤。
业主大群里物业弹了条加粗的入汛排查通知,叮嘱各户清掏阳台地漏、关紧北向窗户。
我把手机举给客厅里的她看了一眼,她凑过来扫了扫:“地漏我晌午就捅过了,堵不了。”
两点多,她在客厅录干花插瓶视频。
手机支在架子上还没开录,她对着黑漆漆的屏幕把耳后的碎发抿了又抿,指尖在发根处多揉搓了一遍,才按开镜头。
我就站在次卧门边,手里端着茶缸子,没出声。
黑屏里照出她半张脸,她看不见屏幕外头站着个人。
抿头发,按镜头,拢领口,一套动作熟得很,跟前几个月拍视频没什么两样。
就是抿头发那一下,比平时多了一遍。
多一遍就多一遍,兴许是阴天头发塌。
我转身回屋,把这点没名没姓的念头撂在门框后头,继续看图。
图上那根主管线拉了三遍没拉顺,外头她讲解干花的声音透过门板钻进来,嗓门亮堂,字正腔圆,跟上午对着手机发愣的、晌午声调降半度的,全都不是一个人。
晚饭后,电视机里播着抗战老剧,机枪哒哒哒地响。
我歪在沙发这头,手里捏着根白色塑料棒的棉签往右耳朵眼里捅。
下午那股刺痒没下去,反倒越闹越欢,痒得人心里长草。
棉签头太粗,死活够不着最里头那层发刺的奇痒,我歪着脖子,龇牙咧嘴,把耳朵眼外圈捅得生疼。
妈刚刷完碗从厨房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往客厅走,一眼搭过来,嗓门顿时亮堂起来:
“你搁那儿瞎捅咕啥呢,捅聋了!过来妈给你弄。”
她把系在腰上的蓝白格子围裙解下来扔在餐椅上,撂下一句“等着”,转身进了主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