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今日这一错过,或许是天意。
而他这个摆渡人,终究还要护着她,走完这最后一段充满未知的旅程。
金陵,下关码头。
江水汤汤,浊浪排空,带着上游未尽的泥沙与一路的悲风,拍打着石砌的堤岸。
天色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将这座六朝金粉地也染上一样的哀戚。
码头上,早已清出了一片空地。
身着素服的贾宝玉,带着同样一身缟素的探春、雪雁,以及几个甄府派来的得力家丁,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宝玉的身后,还停着几辆青幔小车和一副空着的、准备接灵柩的板舆。
宝玉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
自从接到父亲那封告知元春惨死、贾母病故的加急书信后,他就像被人抽去了三魂七魄,在衙门里浑浑噩噩,回到甄府也是对着墙壁发呆,几度呕血。
是探春强撑着产后虚弱的身子,一遍遍劝慰,是雪雁用她那温顺的身体和小心翼翼的陪伴,才让他勉强从那种灭顶的绝望中爬出来,知道自己还不能倒,父亲要来,老祖宗的灵柩要来,这个家,还需要他撑着一口气。
可这口气,撑得何其艰难。
此刻站在江风里,看着那浩渺的、吞没了无数秘密与悲剧的江水,他只觉得从骨头缝里都往外渗着寒意。
大姐姐那样尊贵的人,最后竟……他不敢细想信里那含糊却足以令人肝肠寸断的“殉国”二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凌辱与绝望。
老祖宗……那个最疼他、他以为会永远坐在荣庆堂高榻上笑眯眯看着他的老祖宗,竟也这么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尖锐的疼痛,来对抗心脏那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
身边的探春,身子比他还要单薄些。
产后才三个月,虽经调养,但底子毕竟因早年流亡、流产、受刑而大亏,脸色依旧缺乏血色,在素白衣裙的映衬下,更显出一种脆弱的瓷白。
她怀里没有抱着孩子,甄念由奶娘抱着在后面的车里,她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要强。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即将见到阔别多年的父亲,即将面对承载着贾府最后荣光与无尽哀伤的老祖母灵柩,而她自己的小家,此刻也正被看不见的阴云笼罩……千头万绪,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雪雁安静地站在稍后一步的地方,低眉顺目。她看着宝玉紧绷的侧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揪着疼,却不敢上前,只能默默祈祷一切顺利。
远处江面上,出现了船队的桅杆。白色的招魂幡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间格外刺眼。
来了。
宝玉和探春不约而同地上前一步,伸长了脖颈。
船队缓缓靠岸。跳板放下。
首先下来的,是一身重孝、几乎被悲伤和长途跋涉折磨得形销骨立的贾政。
他被人搀扶着,脚步虚浮,仿佛随时会倒下。
当他抬起那双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岸边时,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然后,猛地定格在了那两个同样一身素白的身影上。
“父……父亲!”宝玉喉头一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爹爹!”探春也是泪如泉涌,提着裙子疾步上前,却又在离贾政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颤抖着行下礼去。
贾政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看着多年未见、已嫁作人妇、脸上褪去了少女稚气却添了风霜与沉静的女儿,那一瞬间,所有强撑的官体、所有压抑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崩塌。
“我的儿啊——!”贾政老泪纵横,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踉跄着扑过去,一把将宝玉和探春同时揽入怀中。
那是一个父亲最本能、最绝望的拥抱,仿佛要将失而复得的骨肉揉进自己枯朽的身体里,又仿佛要从他们身上汲取最后一点支撑下去的力量。
三个人,就在这金陵码头的萧瑟江风中,抱头痛哭。
贾政哭他惨死的长女,哭他仙逝的母亲,哭这摇摇欲坠的家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