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哭他再也见不到的大姐姐和老祖宗,哭自己无能为力的懦弱,哭这扑面而来的、冰冷的成人世界的残酷。
探春哭她早逝的青春与贞洁,哭她远方的姐妹与眼前的困境,哭这命运加诸在所有贾家女子身上的、似乎永无止境的劫难。
哭声悲切,感染了周围所有甄府和贾府的下人,就连一些路过的船工百姓,也忍不住驻足叹息。雪雁背过身去,偷偷抹着眼泪。
良久,三人才在众人的劝慰下,勉强止住悲声。
贾政看着探春,颤抖着手抚上她的脸颊:“三丫头……你……你受苦了……是爹对不住你……”他指的是当年默许王夫人对探春用刑,以及后来被迫让她远嫁的事。
探春摇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爹爹别这么说,是女儿不孝……女儿如今……还好。”她顿了顿,强颜欢笑,“爹爹,您还没见过您的外孙女吧?她叫甄念,三个月了,长得……很像她父亲。”
提到孩子,贾政死灰般的眼中,终于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那是属于生命延续的、本能的喜悦,尽管这喜悦被巨大的悲伤衬得如此微不足道。
“好……好……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簇拥着贾政,来到后面停着的马车边。
奶娘抱着襁褓中的甄念上前。
小家伙刚睡醒,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哭泣的老人,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这一笑,像一道微弱的阳光,穿透了浓重的阴霾。
贾政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小脸,看着那纯真无邪的笑容,一时间悲喜交加,百感交集。
悲的是母亲新丧,自己未能尽孝送终;喜的是女儿劫后余生,竟也得此佳儿,生活总算有了着落和盼头。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又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和寒气惊着她,最终只是虚虚地碰了碰襁褓的边缘,哽咽着连声道:“好……好孩子……像,真像她爹……你娘……有福了……”
这复杂的情绪几乎将他再次击垮,他身子晃了晃,被宝玉和探春连忙扶住。
……
接下来的几日,甄府上下忙碌异常。
贾母的灵柩被暂时安放在甄家别院一处清净的院落,设了灵堂,接受金陵故旧和甄家亲友的吊唁。
贾政和宝玉则带着家丁,亲自去往金陵郊外早已选好的贾家祖茔之地,主持下葬事宜。
那是一片背山面水的风水宝地,松柏森森。
贾母的墓穴早已按照规制修好。
下葬那日,天色依旧阴沉。
沉重的棺椁被缓缓放入墓穴,泥土一锹一锹覆盖上去,掩埋了那位曾经叱咤风云、享尽荣华的老封君,也仿佛掩埋了一个时代。
宝玉跪在坟前,看着那渐渐隆起的土堆和竖起的石碑,上面刻着“皇清诰封一品荣国公夫人史太君之墓”。
他想起省亲时大观园的烈火烹油,想起老祖宗搂着他心肝肉儿叫的慈祥,想起她最后在病榻上念叨着他的名字……如今,这一切都化作了眼前这一抔黄土,几行冰冷的石刻。
“老祖宗……孙儿不孝……”他将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泪水无声地渗入大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生命里最厚重的那层庇护,彻底消失了。
他必须自己站起来,去面对前方更加莫测的风雨。
贾政更是哭得几次晕厥,被下人搀扶回去。
这位一生恪守礼法、追求功名的迂腐夫子,在接连失去至亲和精神支柱后,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苍老的空壳。
丧事毕,众人都像打了一场大仗,筋疲力尽。但生活还要继续,或者说,新的危机正在逼近。
这日午后,宝玉去探春房中寻她商量回京的行程,他的通判任期已满,只等贾政到来便可交接返京。
却见探春独自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本账册,却眼神发直,并未在看。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非但没有增添暖色,反而让她那种缺乏血色的苍白更加明显,眉宇间锁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忧色。
“三妹妹?”宝玉轻声唤道,走到她身边坐下,“可是身上还不爽利?我瞧你气色比前几日更差了。是不是生产伤了元气,还未恢复?要不要再请个好大夫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