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你疯了!”柳湘莲大惊,一把没拉住。
晴雯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身体的残缺、什么世道的险恶?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是贾家的船!
那是能带她回到宝玉身边、回到那个虽然破碎但依然是“家”的地方的船!
她冲出房门,冲下楼梯,不顾客栈掌柜诧异的目光,踉踉跄跄地冲进了街道。
“晴雯!”柳湘莲在后面紧追不舍。
街道上人来人往,晴雯跑得急,又因为身体虚弱,好几次差点摔倒。她的鞋子跑掉了一只,赤着脚踩在粗糙的石板路上,却感觉不到疼。
“等等……等等我……”她嘶哑地喊着,声音被风吹散。
当她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码头边缘时,一切都晚了。
那一排宏伟的官船,已经起锚离岸。
巨大的白帆在江风中鼓起,像一片片沉重的云,载着逝者和生者的哀愁,缓缓驶向江心。
漫天的纸钱还在飘落,有的落在了水里,打着旋儿沉下去;有的落在了晴雯的肩头,像是一只冰凉的手。
“呜——”沉闷的号角声响起,船队渐行渐远,只留下滚滚长江东逝水。
“不……别走……带上我……”
晴雯绝望地伸出手,想要抓住那远去的船影,却只抓住了满手的虚空。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满是泥泞和纸钱的地上。
“宝玉……”她喃喃自语,泪水决堤而出。她离他那么近,只差一步,只差这一步啊!这一步,便是天涯海角,便是生死两茫茫。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湘莲追了上来。他看着跪坐在地上、满脸绝望与惊恐的晴雯,看着她赤着的、沾满泥土和血痕的脚,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晴雯……”他蹲下身,想要扶起她。
晴雯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
巨大的悲痛和刚刚剧烈奔跑后的虚脱,加上急火攻心,让她此刻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破碎的枯叶。
“他们走了……老祖宗没了……家没了……”她语无伦次地念叨着,眼神涣散。
柳湘莲知道她此刻已经崩溃了。这里人多眼杂,若是被官兵注意到她这疯癫模样,盘问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别怕,还有我。”柳湘莲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温柔。
他不顾周围人的指指点点,伸出双臂,一把将晴雯打横抱了起来。
晴雯轻得像一根羽毛。她缩在他怀里,还在不停地发抖,眼泪浸湿了他胸口的衣襟。
柳湘莲抱着她,大步往回走。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船走了,咱们还能雇别的船。我答应过你,送你去金陵,就一定送到。哪怕是走,我也背着你走到金陵去见宝玉。”
他的话语虽然低沉,却像是一股暖流,慢慢注入晴雯冰冷的心。
回到客栈,柳湘莲将她轻轻放在床上。她还在抖,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仿佛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柳湘莲没有挣脱。他坐在床边,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一下,又一下。
“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在这有节奏的轻拍和那充满安全感的体温包围下,晴雯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慢慢变得均匀,只是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梦里依旧眉头紧锁,不知是梦见了那远去的白帆,还是那双还未绣完的比翼鸟。
柳湘莲看着她安静下来的睡颜,心中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