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接过,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低着头,小口吃着那软糯的糕点,甜味在舌尖化开,却化不开心中翻涌的浪潮。
这些日子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他背着她飞檐走壁的坚实后背;他卖艺时挺直的脊梁;他递来草药时微红的耳根;他带回食物时简单的话语;他守在门外无声的陪伴……还有他衣角偶尔的血渍,眼中偶尔的冰寒。
他对她太好了。好得超出了萍水相逢,好得超出了“搭救”的本分。
终于,她放下吃了一半的糖糕,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柳湘莲,声音有些发哽:“柳二爷……你……你为什么待我这样好?”
柳湘莲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这么问,愣了一下。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房间里很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因为……”柳湘莲的声音响起,依旧清冷,却仿佛浸透了夜露,带着一种遥远的、刻骨的哀伤,“你的性子……太像一个人了。”
晴雯心中一动。
“像三姐。”柳湘莲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尤三姐。”
晴雯知道尤三姐。那个同样刚烈、同样心高气傲、最终血溅鸳鸯剑的奇女子。她隐约听说过柳湘莲和尤三姐的纠葛。
“三姐她……也是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存着一团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柳湘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怀念,“可我……我当年糊涂,听了些闲言碎语,便疑了她,负了她……生生逼死了她。”
他转过身,看着晴雯,目光复杂难辨:“看见你,就像看见另一个三姐。一样的倔,一样的烈,一样的……被这世道磋磨得遍体鳞伤。我救不了三姐,也赎不了当年的罪。如今对你……能好一分,便好一分。或许……这样,也算是对得起三姐在天之灵了。我心里……也能稍安一些。”
原来……是这样。
晴雯怔怔地看着他,嘴里的桂花糖糕忽然失去了所有甜味,只剩下满口的苦涩,直蔓延到心底最深处。
她不是尤三姐。
她是晴雯。
她有着和尤三姐相似的刚烈,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与宝玉纠缠半生、被王府摧残至畸形的过往。
柳湘莲对她的好,这份让她冰冷死寂的心湖泛起微澜的温暖与尊重,原来并非因为她“是晴雯”,而是因为她“像”另一个他永远无法弥补、只能寄托哀思的影子。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失落、自嘲、悲凉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的滋味,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该感激的,他毕竟救了她,待她极好。
可为什么……心里却这么空,这么疼呢?
仿佛她这残破的一生,永远都只能活在别人的影子之下,做别人情感的替代与慰藉。
对宝玉而言,她是“爆炭”,是玩物,是旧梦;对柳湘莲而言,她是“尤三姐”,是赎罪的凭依,是幻影。
那她自己呢?晴雯是谁?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糖糕,油纸上的温热早已散去,变得冰冷而粘手。
翌日清晨,天色微阴,仿佛积郁着一场未落的雨。
晴雯醒得很早。
昨夜那场关于尤三姐的对话,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让她即使在睡梦中也眉心紧蹙。
她看着正在角落里整理行囊的柳湘莲——那个背影挺拔、动作利落的男人。
晨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那是京城多少深闺梦里人的模样,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拓与孤寂。
他把她当成了尤三姐的影子。
这念头一冒出来,晴雯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
她不是矫情的人,若是放在以前在怡红院做大丫鬟时,谁敢把她当替身,她定要撕破脸皮骂回去,哪怕是宝玉也不行。
可如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粗布衣裳,感觉到下身那虽已消肿却依旧畸形的隐痛,那一身的傲骨,终究是被这残酷的世道给打折了几根。
“柳二爷。”她轻声开口,嗓音带着晨起的微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