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莲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身来。
一夜过去,他眼底的那些脆弱与追悔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冷面冷心的游侠儿。
“醒了?不多睡会儿?”
晴雯摇摇头,坐起身来,将被褥叠好——这本是丫鬟做惯了的事,如今做来,却多了一份相依为命的郑重。
“二爷,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柳湘莲沉默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外面的市井喧嚣涌了进来,卖早点的吆喝声、车马声、行人的交谈声,鲜活却又嘈杂。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他望着远处连绵的屋脊,声音有些飘忽,“我想着,带你往南走。江南风物养人,或许寻个山清水秀的小镇,置几亩薄田,或是……总之,让你能安稳度日,不再受这颠沛流离之苦。”
他的话里,有一种刻意的模糊。安稳度日?是以什么身份?兄妹?还是……别的?他没说,晴雯也没敢问。
晴雯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柳湘莲的好,她是感激的,甚至是依赖的。
可昨夜那番话,像一根刺,时刻提醒着她:这份好,是透支了另一个死去的烈女子的。
她晴雯,一生心比天高,身为下贱,心却从未低过头。
她不愿做谁的影子,更不愿在这份不清不楚的恩情里,慢慢磨灭了自己原本的模样。
而在她心里,还有一个名字,一个即使在最黑暗的酷刑中也支撑着她没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名字——宝玉。
只有在宝玉面前,她是晴雯。
是那个敢撕扇子、敢顶嘴、敢在病中拼了命补孔雀裘的晴雯。
只有宝玉,看她的眼神里没有“像谁”,只有“是你”。
“二爷……”晴雯深吸一口气,抬起那双依旧明亮倔强的眸子,直视着柳湘莲的背影,“我想……去金陵。”
柳湘莲的身影微微一僵,没有回头:“金陵?”
“是。”晴雯的声音坚定了几分,却也带着一丝颤抖,“你不是说……宝二爷去了金陵。我想去找他。”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喧嚣依旧,却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柳湘莲慢慢转过身,看着晴雯。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出喜怒,却让人感到一种压抑的寒意。
良久,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般的笑意:“去找宝玉……是了,你是他的丫鬟,是你心里最记挂的人。去找他,自然是最好的归宿。”
“不只是因为他是主子。”晴雯急切地解释,脸颊微红,“是因为……只有他知道我是谁。二爷救命之恩,晴雯结草衔环也难报,但我若不明不白地跟着二爷,终究是个累赘,也是个……替身。倒不如去寻了旧主,哪怕是死,也死个明白。”
这话说的有些重,也有些痴。柳湘莲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因激动而泛红的小脸,看着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心中某个角落,莫名地空了一块。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在赎罪,是在照顾一个落难的故人旧仆。
可这一路同行,她忍痛时的咬牙,她偶尔流露出的娇嗔,她睡梦中无助的蜷缩……这些鲜活的细节,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覆盖了尤三姐那凄艳的残影。
他想要照顾她,不仅仅是因为像三姐,而是因为……她是晴雯。
可她心里,装着的只有那个衔玉而生的公子哥。
“好。”柳湘莲点了点头,将所有的失落与那一丝刚刚萌芽便被掐断的情愫,统统压回心底,“我送你去金陵。”
他说得干脆利落,一如他当年的侠名。
……
两人收拾行装,即刻启程。一路向南,风尘仆仆。
数日后,他们抵达了瓜洲渡口。
瓜洲古渡,扼守长江咽喉,本就是南北通衢的要道。然而,当他们站在渡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柳湘莲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