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解除、重新跪下、第一次致歉被永贞服当场判定为不够诚恳,以及她不得不面对镜头承认自己的恶意,再次伏下去的全过程,也都被原样保留,录像与致歉信一同封存,由厚家送到了那位女教授手中。
“从静思园回闺寝的路上,薄如烟问姑祖母,觉得那天的判定是不是太严了。”冯静宣说,“姑祖母说,言辞失当的判定并不算严。能等到别人询问,说明她已经学会不抢话;被问以后还借事实回刺,又故意说破对方最不愿承认的那件事,说明她还是有需要纠正的地方。”
冯静宣停了停,又补充:“至于不肯行跪伏礼,她也承认自己违反了家规,静思三日没什么可辩解的。薄如烟问她,如果重来一次,她会不会伏下去。”
“她怎么说?”美咲问。
“她说,重来一万次也不会。”
厚昭月皱起眉:“可那位教授和她的学生明明是故意的。”
“而且先羞辱她。”美咲说,“他们看见她不能随便反驳,才敢那样说。那个教授最后说的话,已经不只是难听了。”
晏见月把最后一块断镐牌丢进弃牌区:“LadyOS只判冯老师是否符合《厚训》,不会替她评客人有没有恶意。”
“所以恶意落在她身上不算,事实让别人难堪反而算。”周芷冷笑了一声,“她等了十二分钟,先认自己的错,再用最轻的语气把证据说清楚。别人拿她死去的丈夫和这身永贞服一起羞辱她,她不过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选过你’,最后挨罚的还是她。”
她的指尖在桌边点了一下,“厚家的规矩确实有本事——没磨掉她的判断,也没能让她忘记自己爱过谁,只把她替自己不高兴的资格也管起来了。”
冯静宣看向她:“姑祖母自己并不讨厌现在的样子。”
“本小姐也没说她讨厌。”周芷说,“她愿意收住傲慢,和别人有资格拿她现在的样子、她的婚姻和她丈夫的死羞辱她,是两回事。”
冯静宣安静了一会儿,轻轻点头,“也是。”
“她真这么想?”美咲还有些难以理解,“不是怕再受罚?”
“她受过的罚已经多到没有必要用这种话哄自己。”冯静宣说,“她现在确实服从《厚训》。她没有忘记从前的自己,只是认为,有些锋芒值得保留,有些傲慢就该收住。”
“所以才叫‘偶有跳脱’。”晏见月说,“不是暗中反抗,只是偶尔一句话还带着年轻时的刃口。”
“这还算偶有?”美咲问,“不过确实够跳脱的,不仅纠正了对头的谬误,还当面拆了那位教授坚持四十多年的自我安慰。”
“厚家的标准。”厚若涵提醒她。
“而且她根本没被磨钝。”周芷补了一句,“刚才那几句话换成本小姐说,大概已经直接问她:学术上,师徒两个抱着同一个错处过了四十多年;感情上,又把没被选中说成自己躲过了一副锁,她到底哪一件不是自作多情?”
话说到这里,周芷心里那股火彻底窜了起来。
周芷攥紧拳头,重重锤在桌面上。
几张矿车牌被震得跳了一下,桌上的金属筹码也撞出一串脆响,薄曦的终端弹出一条提示:
【动作粗重,扣一分。】
“这一分本小姐认。”,她重新抬起头,火气半点没消,“她要是真庆幸明德没娶她,四十多年前就该放下了。哪有人庆幸了四十多年,最后还要专挑冯老师的生日,带着学生坐到她面前,一件件数她身上的锁,再拿自己没被选中这件事反过来刺她?”
周芷越说越气,“最难看的还不是她酸。是她明知道姑祖母只要回一句,厚家的规矩就会替她罚人,她还偏要一句句往最疼的地方戳。最后冯老师被送进静思园,亲笔写信,对着镜头伏下去,她坐在外面等着收——好像那是她自己赢来的。”
“她赢什么了?冯老师的头又不是她凭本事压下去的。她只不过是躲在厚家的规矩后面,等规矩替她把人按——”
“少夫人。”,薄曦只叫了她一声,周芷的话停在嘴边,偏过头看向薄曦。
“您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薄曦说,“再往下便不是评价其行为,而是辱及其人。”
周芷抿住嘴唇,胸口仍在起伏,到底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冯静宣看了她一会儿,“嫂嫂不用替姑祖母去找她,厚家已经处理过了。”
“怎么处理的?”
“姑祖母言辞失当、拒绝行礼,按家规受罚,是一笔。”冯静宣说,“那位教授身为客人,蓄意激怒女主人,又借厚家的家内处置继续羞辱主人,是另一笔。”,她将手里的矿车牌放到桌面,“探访结束以后,那位教授和那位曾经的学生已经被列入厚家的拒访名单。今后不会再收到厚家的邀请,厚家也不会批准她们以学术探访、团体参观或者私人拜访的名义再次入内。”
“也就是说,她以后不会再来了?”
“不会。”
厚昭月噗地笑出来,“所以静宣姐才一直没说她叫什么。”
周芷抬起眼:“怎么,怕本小姐去找她?”
冯静宣一本正经地点头:“嫂嫂连名字都不知道,就已经替姑祖母想好怎么怼回去了。为了安全,还是别知道的好。”
“本小姐又不认识她。”
“认识以后更危险。”
厚昭月笑得手一抖,刚摸起来的矿车牌在桌沿磕了一下。周芷没有再看牌,目光从冯静宣身上的深红色永贞服一路移到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