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村的岛民们看见谭承厚领着外人进村,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的目光从甄筱乔天蓝色的长发上掠过,从狐小欺腰间那枚银链铃铛上掠过,又从陆央背后那柄裹着布条的双头长刀上掠过,目光里带着一种谨慎的好奇,以及被生人登岛这件事搅起的不安。
可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谭承厚身上时,那层不安便淡了几分,像是认得这位老村长做出的安排。
谭承厚引众人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较大的院落前停下。
那院子以珊瑚石垒成矮墙,墙头覆着厚厚一层海草。
院门以沉木所制,门楣上嵌着一块打磨光滑的砗磲壳,壳面刻着“客舍”二字,笔画间填着螺钿粉,泛着温润的珠白。
院中长着一棵矮珊瑚树,高不过丈余,枝丫虬结如鹿角,枝头挂着几串夜明珠,光亮清润,将整座小院照得如同被月光浸透的浅滩。
珊瑚树下置着一张沉木圆桌与几把矮凳,桌面被海风磨得光滑如釉,边缘处还残留着几道细密的螺钿嵌纹。
谭承厚推开正屋的门,侧身让众人入内。
屋内有简单的床榻桌椅,触手温润。
墙上挂着几幅以贝壳与海草拼贴的画,画的是海浪与云纹,风格古拙而灵动。
窗棂以螺钿拼嵌出云水纹,窗外那棵矮珊瑚树的枝条正探到窗边,枝头的夜明珠将柔光洒在窗台上。
谭承厚唤来一名年轻岛民,吩咐他去取些热食与清水,又叮嘱他将随行的船工们安顿在隔壁的院落中。
那岛民应声去了。
谭承厚转过身,对着甄筱乔等人道:“几位仙师先歇一歇。明日老朽再带诸位在岛上走走。海妖的事,老朽会慢慢与诸位细说。”
甄筱乔将“情愫”靠在桌边,略一斟酌,然后开口问道:“谭老丈,方才之事,我等虽已从您与岛主的对话中,略知事情之始末,但是还是要烦请老丈,将寄予我苍衍派求救信一事之来龙去脉,说与我等听。”
谭承厚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将那桩旧事翻来覆去地掂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涩:“诸位仙师,近来几年,东海不宁,海妖四起,想必你们也都有所耳闻。我们轮朔岛孤悬东海,素来便常与海妖打交道。早些年太平的时候,周遭也并非没有海妖游荡,只是岛上有上古传下的禁制遮蔽,海妖不易寻到轮朔岛;再加上岛主修为高深,向来总能化险为夷,岛上日子倒也平安。可几年前,事情变了。海妖闯岛的次数越来越多,其中不乏妖力深厚之辈。轮朔岛并无修道门派,全赖岛主与岛上寥寥几位修士勉力支撑。直到上一次海妖攻岛,竟有一只融血境的大妖率众来犯。岛主为护住月华村,与那融血境的鲨鱼妖拼得两败俱伤。妖潮虽退,岛主也受了不轻的伤。她不愿让岛民忧心,一直强撑着。若不是鲤儿——便是岛主的儿子熙青鲤——告诉我,我至今也不知道岛主竟伤得这样重……”
屋中安静了片刻。
甄筱乔垂着眼帘,将谭承厚方才那番话在心中过了一遍。
她想起方才在石阶之下,自己以草木真气探查时捕捉到的那丝断裂感——那道合道境威压并不完整,有几处灵力流转的轨迹与四周节奏不合,像是正在愈合的伤口依然带着不自然的紧绷。
融血境大妖。谭承厚若所言非虚,那只海妖的修为,确实在自己之上。怪不得方才熙昭仪会说那样的话,苍衍派怎么只派了通玄境的修士过来。
不过甄筱乔心里并没有生怯。
两年前在褐山谷,自己曾与龙啸、狐小欺联手,击败过合道境的胡无方。
虽然现今啸哥哥不在身旁,但对手也是与熙昭仪两败俱伤后的妖物——她掂量着,自己与小欺联手,未必拿他不下。
只是……她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陆央与施小川。凝真境。面对融血境,恐怕凶多吉少。
而就在甄筱乔沉思之际,陆央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勾起了兴致的意味:“呵,融血境海妖。之前倒没想到是这种级别的敌人,这可真是……”
他话未说完,狐小欺便截断了他。
她倚在桌边,一手撑着桌沿,偏过头望向陆央,那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眸子里布灵布灵地闪着某种不怀好意的光。
“陆公子,怎么,怕了么?”她将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一根在指尖绕来绕去的丝线,“陆公子少年英雄,之前在石屏镇斩那蜕凡境章鱼妖时,是何等意气风发。奴家还以为陆公子不会退缩呢~~~不是么?”
陆央被她这话一堵,倒也没恼,只是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没减,反倒深了几分。
甄筱乔见状,转过身来,面向陆央与施小川,道:“陆公子,施公子,这几日二位肯让我与小欺搭乘海船来到轮朔岛,筱乔感激不尽。此间事毕之后,筱乔定会将酬劳与海船损毁的费用一并付与二位。”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小欺她虽然话中带刺,但所言也有一定道理。此间本就是我苍衍派的任务,与二位公子全无干系。况且二位是凝真境,面对融血境海妖,实在凶险异常,非人力可轻易逾越。这些天劳烦二位公子一路同行,筱乔已然过意不去。如今船已抵岛,二位修好海船之后,便可以离开了。再次谢过二位。”
她说这话时,没有半分轻慢之意,将道谢与劝诫的意思都摆得端端正正。
陆央听完,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什么被冒犯的神色,反倒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将双臂环在胸前,开口道。
“甄仙子,你误会了。”
他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却依然带着那股散修特有的、随性的底子。
“我刚才的意思是——这可真是太有趣了。融血境的海妖,还有这海中仙境般的轮朔岛,这等热闹,陆某岂有不凑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