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像是怕甄筱乔还要再劝,便先一步把话堵死,“再者说了,方才那位熙岛主也亲口说了,我们都是客人。客人多住几日,总无妨吧?”
甄筱乔看着他,眉心微蹙,沉默了一息,还是开口道:“陆公子,融血境海妖,并非儿戏。我们修道之人,虽说历经生死大战可以快速提升修为,但境界的差距,实在不是仅凭决心就可以抹平的。你留在岛上,若遇不测……”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已经够明白了。
陆央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地立在窗边的施小川。
“施兄弟,我想留下来。你怕么?”
施小川闻言,抬起眼来。
他的面容在窗边夜明珠的柔光中显得沉稳而安静,那双眼睛里几乎没有什么犹豫。
他摇了摇头,声音沉稳:“公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甄筱乔看着这二人,心中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修道至今,她与散修打过的交道并不多,如今看来,是不是他们与正派弟子一步步磨上来的路子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门派护着,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每一分修为与资源都是从生死之间硬挣出来的。
是否对他们而言,富贵险中求不是一句空话,而是一种活法?
狐小欺在一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她松开撑着桌沿的手,站直了身子,那双桃花眼中带着几分玩味的光,朝陆央的方向轻轻一抬下巴。
“陆公子,莫要打肿脸充胖子呀~~~”
那语气又软又俏,像是打趣,又像是藏着几分真意。可陆央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似乎并不在意她那点若隐若现的挑衅。
谭承厚见几人已将话说定,便起身拱手道:“既然如此,老朽就不叨扰诸位仙师了。诸位先歇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阿旺。”
他转身出了屋,脚步踏在珊瑚碎屑与海草交织的院落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很快便消失在了月华村深处的巷子中。
谭承厚离开之后,陆央与施小川也起身告辞,去了隔壁的厢房安歇。屋中只剩下甄筱乔与狐小欺二人。
甄筱乔靠在窗台边,然后缓缓在榻上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丹田中空落落的,经脉里还残留着方才对抗合道境威压后的酸涩与疲惫,像是一口被搅浑了的井水尚未重新沉淀。
狐小欺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指,像是要搓掉方才战斗中残留在指尖的凉意,然后抬眼看向甄筱乔。
“甄姐姐。”
“嗯。”
“那位熙岛主,真的受了伤么?”
甄筱乔倚在榻上,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中那株矮珊瑚树上。
“我的草木真气对生机最是敏感。方才她释放威压时,我便察觉,她的真气并不完整。”甄筱乔道,“真气流转中有几处不自然的断裂,气息虽稳,却像是在强撑着掩饰。”
狐小欺沉默了片刻,将胳膊支在膝上,双手托腮,歪着头看甄筱乔。
那双桃花眼在珠光里微微眯起:“那姐姐打算怎么办?她若不肯让我们插手,咱们也不好开口问岛上那桩——能与逝者相见的传闻啊。”
“要问的,要问……”甄筱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却又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心底那点不敢轻易碰触的希冀。
可她很快又对狐小欺笑了一下,仿佛不愿让那点沉重落到对方肩上:“但小欺,我们终究是正派弟子。不能因熙岛主的态度,便对一岛百姓的生死置之不理。该护的,还是要护。”
狐小欺也笑了,道:“甄姐姐,你说笑了。奴家可不是什么正派弟子——前两年合欢宗还背着邪派的名头呢,如今顶多算个中立门派。”
话到这里,她眼中那点笑意忽然淡了下去,桃花眼里的光暗了一瞬,声音也低下来,像是在喃喃自语:“不过……傻大个若在这里,一定也会和甄姐姐一样这么说吧……”
甄筱乔起身,走到她面前,轻轻牵起狐小欺的手,将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衣襟之下,那对相拥的木偶正安稳地贴着心口安放。
“在的,小欺。”她声音很轻,却笃定,“啸哥哥一直都在我们身边,不是么?”
“嗯!”狐小欺点头,眼眶微热,随即一把抱住了甄筱乔。
窗外,月华村的夜明珠在珊瑚枝头轻轻跳动,珠光将小院笼在一片温润的光晕里。
水穹之上,月华如银倾泻,透过那层透明的穹顶,将这座被海水环抱的岛照得如同一场沉在海底千年的旧梦。
远处海潮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这座岛在缓缓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