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姐姐生下来便是如此。”她的声音很柔,“你觉得姐姐这样很奇怪么?”
被叫鲤儿的少年眼睛亮了一下。
那双圆溜溜的眼眸中映着甄筱乔天蓝色的长发,连连摇头道:“不是的,这肯定是因为姐姐是特别的人,就像我娘亲一样!”
而就在这时,熙昭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珊瑚丛与月华的阻隔:“鲤儿,过来。”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母亲,又转回来朝甄筱乔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小跑着穿过满地珊瑚碎屑,回到熙昭仪身边。
熙昭仪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珊瑚丛,落在甄筱乔身上。
“求救信的事。”她开口道:“虽是鲤儿的主意,但我听闻苍衍派乃是天下第一正派……”
她微微一顿,凤眸中的审视意味重新浮上来,在甄筱乔身上停了一瞬,“但你的修为……不过通玄境,难不成这海妖,已经将陆上搅得天翻地覆了,连这苍衍派,也没有合道境的修士了?”
甄筱乔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视着那道目光。
“熙岛主,海妖之患,自东海始,如今已蔓延至常江上下游及各州内陆水脉。苍衍派身为天下正派,自当尽力。此次筱乔奉命前来,便是——”
“不必多说了。”熙昭仪抬手截断甄筱乔的话,烟蓝广袖在月华中一拂,划出一道短促而冷的弧线。
她凤眸微敛,语气淡薄,却不容置喙,“鲤儿年幼,于轮朔岛之危,其心虽善,所言未免夸大。诸位既已来此,便是我轮朔岛的客人。我自会命人好生款待,诸位且在岛上暂住几日——待我这点小伤痊愈,轮朔岛之事,便不劳诸位费心了。”
说罢,她转过身,烟蓝纱袍的下摆拂过石阶边缘,赤足踏上第一级台阶。少年跟在她身侧,小跑着才能跟上母亲不紧不慢的步伐。
狐小欺不知何时已经凑到了甄筱乔身边。
她双臂环胸,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望着那对母子的背影消失在石阶上方的珊瑚丛深处,嘴角弯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甄姐姐,”她声音压得低,带着一丝打趣的意味,“这位岛主,分明是在嫌咱们修为低呢。”
甄筱乔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谭承厚已经将众人引到了石阶前。
那道石阶确实宽阔,以整块珊瑚岩雕琢而成,阶面被岁月和无数人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处泛着温润的暗光。
石阶两侧立着低矮的石柱,柱顶雕着海浪与云纹交织的图案,在月华与珊瑚幽光中泛着沉沉的旧青色。
石柱之间的珊瑚丛中嵌着一颗颗夜明珠,珠光从珊瑚枝丫的缝隙间渗出来,将石阶表面照得如同月下白玉。
谭承厚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看众人是否跟上了。他的步伐不快,礼数周全,熙昭仪性格如此,这接人待物之责,便也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央走在甄筱乔身后,抬头望着石阶两侧的珊瑚丛与嵌在其中的夜明珠,口中啧啧有声:“海中之岛,倒是有趣。这些在陆上价值连城的夜明珠,在这里跟不值钱似的。”
施小川走在他身侧,低声道:“公子,这岛上的灵气似乎与陆上不同。”
陆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将目光从那些夜明珠上收回来,落在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上。
甄筱乔正与谭承厚并肩走在石阶中段,天蓝色的长发在幽光中泛着一层淡薄的银辉,步伐沉稳,看不出什么疲态。
可陆央注意到她右手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那层薄汗也未完全干透。
方才对抗合道境威压,她亦消耗不小。
一行人沿着石阶向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坡道渐渐平缓,珊瑚丛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海草与贝粉覆盖的开阔地带。
然后,月华村的轮廓在珊瑚丛与海草之间缓缓浮现出来。
房屋多以珊瑚石垒砌,墙面嵌着各色贝壳与砗磲碎片,在夜明珠的光中泛着乳白、淡粉、浅紫交织的流光。
有的房子在墙面上拼嵌出完整的螺钿图案,或是海浪翻卷,或是云水回环,或是几尾游鱼首尾相衔,纹路细密而繁复,在珠光下折射出温润的珠泽。
窗棂以打磨光滑的螺钿拼嵌出云水纹与海浪纹,檐角挂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珠光如萤火般微微跳动,将整座村落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如同旧梦般的光晕。
街巷间已有行人走动。
岛民的衣饰与中原不大相同,多为浅青、月白、灰蓝色的长衫短褂,衣缘绣着贝壳或浪花纹,质料轻薄透气,似是取海丝织成,在走动时衣袂翻卷如浪。
有妇人坐在自家门前以海草编织渔网,手法熟练,海草在她指间翻飞如梭,织出的网眼细密均匀;有老者蹲在珊瑚台阶上打磨螺钿,身旁散落着各色贝片与细砂,他手持一枚骨针,在螺钿表面细细刻划,每一道刻痕都精准而从容;几个孩童在街巷间追逐嬉闹,手中举着用珊瑚枝扎成的小鱼灯,灯内嵌着细小的夜明珠,在奔跑时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