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穹之下,月华如纱。
那男孩张臂挡在谭承厚的身前,倔强得不肯退开半步。
熙昭仪悬停在半空中,烟蓝广袖在月华中微微拂动。
她低头看着那个仰脸望她的孩子,凤眸中那层寒霜,一点一点地、如同初雪在晨光中悄然融化。
她沉默了一阵,随之缓缓抬起了右手。掌心上方那轮银月虚影微微一颤,从凝实转为缥缈,然后便在无声中溃散,化作细碎的银白光点。
甄筱乔在那轮银月溃散的同一刻收了“年轮守心”。
青金色的年轮光环从外缘开始消散。
她将“情愫”收入鞘中,青金仙铠从四肢边缘开始褪去,鎏金纹路一寸寸地暗下来,肩甲、胸甲、臂甲、腿甲,依次化作细碎的光屑,露出其下月白绣草木纹的劲装。
天蓝色的长发重新从高马尾中垂落,散在肩后,发梢处还残留着细密的汗珠,在月华中泛着湿润的微光。
她的呼吸依然急促,额角那层薄汗尚未干透,胸口起伏比平日沉了几分。
狐小欺将贴在甄筱乔后心的双手收回,粉色真气与妖力从她的经脉中缓缓退出。
她呼出一口长气,狐耳在发间轻轻抖了一下,从贴平的状态重新竖了起来,可耳尖处还带着微微的潮意,显然方才那一场对抗合道境威压的消耗,对她而言也远非轻松。
熙昭仪从半空中缓缓落下。
她赤足踏在珊瑚碎屑上的那一刻,脚下那些细碎的贝粉与砂砾如同被一层看不见的气流轻轻推开,在她足尖触及地面的瞬间向两侧微微散开。
一双玉足踏在地上,纤尘不染,仿佛这片土地不敢以尘泥相扰。
她站定之后,目光从甄筱乔等人身上扫过,不带什么情绪,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月光俯视山峦般的审视意味。
然后她微微偏过头,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仰着脸站在谭承厚身前的男孩身上。
“鲤儿。”她轻轻开口道,声音里的威严透着一丝温柔。
那男孩立刻放下张开的双臂,小跑着来到熙昭仪身边,仰头看着她。
熙昭仪伸出手,指尖在他头顶轻轻拂过。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面上那层审视恢复了威严。
开口道:“既是鲤儿求情,那诸位便是我轮朔岛的客人。请。”
她说“请”时,语气里没什么温度,而她说完便转过身去,广袖在她转身时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烟蓝色的纱袍拂过珊瑚丛边沿,向石阶上方走去。
哪里有半分请人进来的样子。
谭承厚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贝粉,快步走到甄筱乔等人面前,拱手施了一礼,那张清癯的脸上带着歉意。
“几位仙师,老朽谭承厚,是这岛上月华村的村长。方才多有得罪,实非岛主本意。”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老成持重的温厚,“岛主她向来不喜外人登岛。那封求救信的事,老朽明日再向几位细说。先随老朽来,老朽这就领几位去村中安顿。”
甄筱乔朝谭承厚回了一礼,道:“有劳谭老丈。”
谭承厚点了点头,又朝石阶上方喊了一声:“阿旺!阿旺!”
一个穿着浅青短褂的年轻岛民从石阶转弯处快步跑下来,面上还带着些许方才被威压震慑后的余悸。
谭承厚朝他吩咐了几句,让他先领船工们去客舍安顿,又唤来另一人去准备热食与清水。
那年轻岛民应声去了,手脚倒还算利落。
便在这时,那道月白小褂的身影忽然折了回来,小跑着穿过珊瑚丛,径直跑到甄筱乔面前。
他仰着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甄筱乔那头散落在肩后的天蓝色长发,目光里是藏不住的好奇。
“姐姐。”
甄筱乔微微一怔,低头看着他。
“你的头发为什么是蓝色的?”
被唤作鲤儿的少年,歪着头,圆眼睛里满是认真。
甄筱乔半蹲下身,双手扶着膝盖,与那少年平视,面带微笑,天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膝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