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从未逝去,它甚至从未过去。”
男孩有些突兀地用这句话做了新一轮的开场白。
此时距离他们踏出庄园的大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不同于在小房间里和托马斯的谈话(现在回忆一下,在那场谈话中,这位披着无害男孩皮囊的恶魔所使用的话术里显然不乏引导、假设和一定程度的诱骗),小布鲁斯很快就和玛莎告了别。在这之前,康斯坦丁非常努力地确保自己看起来像个沉默且谦卑的仆人,直到他们的背影离开那位母亲的视线。
(不,不管怎么说,她的微笑真是美极了——他在这个想法冒出的第一时间就打了个寒颤,接着锲而不舍地想要摆脱这个反复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古怪念头,但始终没能彻底成功。)
现在,他们走在阳光灿烂的郊野小径上,方向逐渐偏离散落着灰白色石子的大道。灼热的日光叫无数枝条匍匐在地上,褪去了原本的颜色,而风中弥漫的花香里则鬼祟地混入了一种陈腐的臭气,叫人疑心附近是不是有死去的动物。树杈摇晃,一片脱落的叶子好巧不巧地打在了男人的前额,又在逃跑之前被受害者精准地捉在了掌心。
康斯坦丁用手指蹂躏着叶片,若无其事地接着抱怨:
“反复勾起别人的好奇心再一脚踩死可不是好孩子该做的事。”
小布鲁斯没有回头,他背着双手,像个真正的孩子一样踢着脚尖向前走:
“我从我父亲嘴里听到过这句话,在某一次他很罕见地选择了向别人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时候;后来我又从我母亲嘴里听到了同样的话,所以我猜他也是从我母亲那里学来的。更有可能的是,他们还拥有同一位老师——这说不定也是什么家族特色。”
“看来你遗传得很好,”康斯坦丁说,他不想三番五次地强调他讨厌这种故弄玄虚的说话方式,主要是他没这个胆子,“你的祖母是个巫师?”
“伊丽莎白夫人,我没有见过她——在她生前。”
这是一个奇怪的回答,康斯坦丁特地等了一小会,却没能等到进一步的解释。
“对于某些历史,我知道的其实不比你多。”
小布鲁斯忽然转过身来,开始倒着走。男孩似乎一眼就看穿了那些正在他脑子里翻滚的念头,若有所思地盯了他一会儿,随后叹了口气:“潜伏在阴影里的不仅有你的敌人,还有你的亲人和他们有意向你隐瞒的可怕真相,唉。”
康斯坦丁拒绝接茬危险话题:“这和你要我帮的‘小忙’有关吗?”
“稍微有那么一点关系?好吧,你确实有权得知真相:我需要一个帮手,最好是个聪明人;法师一般都很聪明,你又恰好是个法师?所以就是你了——约翰,我不想吓唬你,但我想你已经注意到了正在你的世界里发生的那些事——隔绝不同世界的帷幕被恐怖的伟力撕开,以至于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地从缝隙里钻过来,或者钻过去。”
男孩耸了耸肩,似乎在表示遗憾。
“也就是说,布鲁斯之前说过的话已经过期作废了,更别提他当时的论断起码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成分是为了耸人听闻,什么廷达罗斯啦,什么无能为力啦——蝙蝠侠总是不可信的,对吧?你和你的朋友们现在已经可以回家了,只要你们愿意,随便找个裂口就能回去。”
康斯坦丁的声音沉了下去:“但是它们不会愈合。”
“相反,它们还会继续扩大。就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道叶脉般细小的裂隙正在迅速扩张成辽阔如马里亚纳大海沟一样的深渊巨口,两个世界的海水已经交融在了一起,陌生的洋流甚至惊扰到了克苏鲁的长眠。大概没人会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自由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康斯坦丁试探道:“而你想要阻止这件事?”
小布鲁斯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不知道,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是觉得你们会想要知道这件事,虽然有人说这个情况并不会导致某个不幸的世界遭到毁灭——”
感觉受到暗示的男人脑筋转得飞快:“那——”
“你想看电影吗?”
“什么?”
过于突兀的转折。康斯坦丁愣了一下。
“我想看电影,”小布鲁斯朝他扬起笑脸,“走吧,我请你。”
没有任何抗议的余地,只下一秒,刮过耳畔的风就全然变了。天色很黑,寒流呼啸,气温起码下降了十度,康斯坦丁在风口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忍不住抬起手臂挡了挡脸,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被套上这么一身与炎炎夏日完全无关的行头。
“小独裁者。”
他嘟囔了一句。
被指控的对象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毕竟风真的太大了。大街上人影稀疏,小布鲁斯面无愧色地抓住男人的胳膊,在夜色的掩护下将人拽进了电影院,而康斯坦丁半推半就地拖着步子,于左顾右盼中留意到电影院里年代感十足的老派装潢,心中忽然升起了不妙的预感。
他们要看的这场电影似乎很受欢迎,放映厅内座无虚席。他们来得比较晚,入座的时候左邻右舍都已经有人了,康斯坦丁在男孩的右手边坐下,恰好赶在熄灯之前。在银幕广告开始的前一秒,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了左侧更远处的座位,隐约意识到那是一个女人的轮廓。
然后他听见男孩和那个女人开始交谈,两人语气熟稔。
女人:“Bonsoir,monpetitpigeon。(晚上好,我的小鸽子。)”
男孩:“晚上好,安布罗斯。新的游乐场还算令你满意吗?”
女人:“不能更满意了,一切熟悉又陌生,好像另一种开始。我最亲爱的,我要为我之前的粗鲁举动道歉,希望在最后一次见面时我没有给你留下不好的印象。”
男孩:“那么我也应该向你道歉。我可以坦言:假如我们是在另一种情况下相遇的,事情想必会有更好的走向。”
听到这样的回答,女人旁若无人地大笑了起来,却奇妙地并不引人反感——至少放映厅内依然很安静,没人因此发出咒骂。就在这时,音响震动,电影开始了。借着大银幕的光,康斯坦丁终于看清了那个陌生人的模样:面目模糊的赤色形体低下头,热情地朝男孩行起了法式贴面礼,每一记亲吻都是那么的响亮,好像她那玫瑰色的双唇并不是半透明的。
康斯坦丁的眉头抽搐了一下。
——他甚至能闻到从女人身上飘来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