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是蝙蝠侠?”
“是的。”
“除了这个之外,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没有。”
听到这样的答复,理查德抬起头来,两手推拒着,从只比他大了十来岁的监护人怀里退了出去,明亮的灯光下,男孩的眼眸因湿润而闪闪发光,可他的面容却是镇定的,连着接下来说话的口吻都兀然变得沉静,仿佛坐在审判席上的耶底底亚。
“托马斯就在这里,”理查德用手指着那口被摆放在书架前的空地上的黄铜箱子,两眼直直地盯着他那浑身秘密的监护人,“当着他的面,你敢向我保证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
被早有预谋的雏鸟反啄了一口,布鲁斯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情不自禁地顺着男孩手指的方向看去,猩红色的地毯上,黄铜打造的灵柩正沉默地注视着他,隔着一层金属,他似乎能再度望见那双深邃的骷髅眼窝,而灰白的颅骨内空无一物。
他在刚进门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特地被放置在显眼处的箱体,可当时的他还心存侥幸;如今理查德打定主意要指着托马斯的遗骸叫他发誓,他却不能像以往那样敷衍过去——尽管他确信整个房间乃至整幢大宅里都没有鬼魂在游荡,可他岂能真的对着死去的父亲撒谎吗?
无关良知,他只是被某些情绪刺痛了一下。
人真是奇怪,面对活着的父亲能信口胡诌,面对死去的父亲却惮于开口。
——现在再做辩解也已经晚了,超过三秒的沉默已然算是某种回答。
布鲁斯清楚地看见了男孩眼底的失望,他刚放下不久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他甚至怀疑理查德已经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某些真相了。
“你觉得……我还隐瞒了什么?”
他决定先试探一下。
“我怎么知道?”男孩气愤地伸出拳头捶了他一下,不痛不痒,“你说了你会告诉我!”
“但我不知道你想知道的是哪件事……”
“最严重的那一件。”
意料之中。
布鲁斯不由犯了难,他当然不愿意欺骗罗宾,可他也不能告诉罗宾真相,难道就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吗?这个聪明伶俐的好孩子不应该继续被蒙在鼓里。
思考了一会,他略带警惕地检视了一遍房间,复低头问道:
“关于那几天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理查德的脸色立即变得苍白了起来:“我……”
布鲁斯不知道,这个问题戳中了男孩的痛点。
马戏团的孩子当然还记得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记得大篷车上的魔术师,记得“大空地”旁的枫树林,更记得遍地都是的帐篷和迎风飘扬的彩旗,还有舞台的灯光、亮闪闪的演出服和高难度的表演动作,甚至于台下观众的微笑和掌声。
他也记得凭空出现的埃及人,那些戴着动物头套的魔术师在奇异的香风中耍弄着古老的戏法,杯子里的小球和寒光闪闪的利剑,一个小女孩的心脏被当众取出来放在天平上称量,一个绿脸膛的男人在无数双瞪大的眼睛下死而复生。
然后呢?
高空坠落,狗,尸体,箱子里的小丑,帐篷间的大火……
这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在他眼中是如此的荒诞,缺乏真实感。
他曾经以为这场噩梦会随着潘尼怀斯的消失而结束,可他后来发现自己错了:是的,他不用再惶惶度日了,可他的记忆却一天变得比一天更淡,犹如一幅被铺在日光下暴晒的油画,画布上的颜料在褪色,而他日益发育的大脑却在遗忘——这怎么可能呢?
有什么东西在从他身上剥离,他坠入了一片更加空茫的迷雾。
“我应该都记得的,”男孩不确定地喃喃道,“但是我不确定……它们都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