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莎草酒店其实不只有纽约的那一家,它是连锁品牌。
这场慈善晚宴就在芝加哥的纸莎草酒店举行,这是一座靠近芝加哥南区的大厦,它的高度与它在纽约的手足相差无几,甚至就连那份矗立于夜色之中所带来的压迫感也是如此的相似。
安茹夫人挽着他的手款款离开大厅,他们的退场没有引来旁人的半分关注。女人领着他乘上直梯,按下了通往最顶层的按键,那上面是个豪奢的总统套房,甚至还带着一个露天阳台,阳台边缘只有一圈简单的金属栅栏。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晚,在这个远离地表和光污染的地方,明亮的星星仿佛花园中的露水那样触手可及。
“坐吧,请坐,布鲁斯——抱歉,我还是想这么叫你,”安茹夫人轻轻推着他的肩膀,让他在露台上的野餐椅上坐下,“稍等一会,亲爱的。”
她走进室内,过了一会,提着一瓶没有标签的红酒回到了桌边。
“很高兴你来了,”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希望这样的招待能让你满意。”
安茹夫人伸出雪白的手掌,用两根葱尖似的手指捏住红酒的瓶塞,轻轻松松地把它取了出来,搁在一旁事先铺好的纸巾上,然后慢慢倒进了水晶制成的醒酒器里,一股酸涩中透着微甜的香气随之逸散在空气中。
尽管知道这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但他还是努力扮演着“托马斯”的角色:“感谢您,夫人,虽然不知道您为什么选择了我——”
“不是我选择了你,布鲁斯,”安茹夫人温和而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是上帝决定了我们的相遇……就在此时此地。”
布鲁斯哑然片刻:“……为什么您这么说?”
“不用着急,我们还有一整夜的时间,”说完,她望了望栅栏外的星空,“这里是不是很不错?我喜欢这里,每当在这里仰头望去,我都会感觉到那些星星离我更近了一些,好像它们不再是宇宙中遥不可及的存在。”
“这里的风景的确很美。”
“这都要感谢亚瑟,虽然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但我们总是在人们离开后才能感受到他们带来的美好……有的时候,我会怀念他对于那些古埃及文字的高谈阔论。”
“……”
“你不喜欢我提到他,对吗?”
安茹夫人笑了笑,将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她端起醒酒器,摇晃了一会,接着把殷红的液体倒入两只水晶高脚杯中,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留给自己。
“喝吧……我有个故事想要讲给你听。”
在女人充满催促意味的凝视中,布鲁斯一动不动地看了回去。
“好吧,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安茹夫人的嗓音变得温柔而忧伤,她那娓娓道来的语气更是加重了漂浮在空气中的忧郁氛围。
“那是1914战争爆发的前夕,一个名叫莎朗的女孩出生在了布列塔尼地区的一座偏远乡村,和别的孩子不同的是,她没有父亲,母亲则是个当地人口中的疯癫女人。她是被祖母抚养长大的,伴随着讥笑和泪水,你可以预料到,她后来成为了一个对上帝并不虔诚的女人。”
“那个时候的人们还在用蜡烛和香油照明,在无数个繁星点点的夏日夜晚,小莎朗总是光着一双脚丫仰躺在她的稻草小床上,在烛光中听祖母给她讲述一些神奇的故事。在充满智慧的祖母口中,阿瓦隆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森林里不仅有精灵仙子,还有喝一口就能让人永葆青春的不老泉。”
“然而,美好的童年时光总是如此短暂。在莎朗十五岁那年,深爱着她的祖母在一个没有月光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死去了。她在一夕之间长大成人——被村民们逼迫着嫁给了一个年轻的农夫,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年,莎朗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接下来是第二个孩子、第三个……男人不会怀孕,他们完全不知道生育是一种怎样的痛苦,却傲慢地指挥着这一切。”
安茹夫人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下头轻抿了一口酒液,当她放下高脚杯时,杯壁上慢慢滑落的淡红色水痕简直美得像梦一样。
“莎朗……无休止的生育折磨得她奄奄一息,她不再年轻、美丽,在二十岁的年纪就憔悴如四十岁的老妇……她认为这是上帝对她的惩罚,因为她心灵中的一角始终萦绕着属于阿瓦隆的迷雾。”
“再后来,战争开始了,她的丈夫被长官用皮鞭驱赶上战场。每一晚的每一晚,她都跪在那床干枯发黄的秸秆上,闭上眼睛,两手紧紧地交握在一块,拼命地向上帝祈祷家人的平安……饥荒应声而至,接踵而来的是恐怖的瘟疫。”
“她的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死去,先是最小的女孩,再是排行第二的男孩……最后死去的是她的长子,他几乎要长成一个结实的年轻人了,在死神到来的那个夜里,他一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哭着喊疼……”
“眼看着曾经活蹦乱跳的孩子们变成了一具具冰冷腐坏的尸体,自己却像是被诅咒了那样平安无事,莎朗再也无法承受这种痛苦——她的精神出了问题,变得像她母亲那样疯疯癫癫,成日里在四处游荡,直到有一天,她走进了村落附近的森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