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买下了那幅画。
那种若有若无的熟悉感得到了解释:拆开深色的橡木画框,再把画翻转过来,在右下角的位置,一个墨水留下的署名立即清晰地跳入了眼中。亚当·皮埃尔,看着这个名字,他终于隐约想起了那个像浅棕色绵羊一样温顺、腼腆的青少年,他曾经的中学同桌。
过往记忆中的大段模糊与空白是他滥用面具的结果。对于亚当而言,他们大概是关系很不错的朋友——甚至更胜一筹,因为他曾经随口指导过他该怎样应对那些诡奇纷乱的梦境;但对他而言,亚当只是一个短暂见过几次的陌生人,一抹在漫长的蒙太奇叙事中偶尔闪回的幽影。
夏季假期的第二天,他把画塞进了汽车后座。崭新的黑色牧马人开上了从阿卡姆到芝加哥的公路网,这趟行程大约一千六百公里,耗时一天,这是因为他在途中停下来加了一次油。
加油站旁边有一座餐厅,直到深夜还在营业,他在里面稍微休息了一会,吃了点东西。当时的服务生是个典型的南方小镇女孩,他们愉快地聊了一会路易斯安那的天气,然后她悄悄地告诉他,今天的生意并不好,好几位熟客都没来。
“这是个不祥的信号,说真的,”她张望着橱窗外一片空荡荡的前坪,“我觉得餐厅快倒闭了。如果我被解雇,我就只能回路易斯安那去了。”
他问:“回家不好吗?”
“不怎么好,”女孩耸耸肩,“小镇嘛,你知道的。”
“风景很好,但人很糟糕。”
“城市里也是这样的,现在的治安越来越差了。”
“你说这话的口气有点像我老爹,”她咯咯笑了起来,“不过好像是这么回事——你听说了去年发生在芝加哥的歌剧院火灾事件吗?”
“听说过一点,怎么了?”
“这是芝加哥从1871年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火灾,也就是说事情很严重。一开始芝加哥警局宣布它是一次意外事故,但是最近他们又有了新的说法,认为是有人蓄意纵火——这是不是很滑稽?感觉警察也不怎么可靠。”
“警察是不可靠,”他笑了笑,“那他们抓到纵火犯了吗?”
“没有,一直都说在调查,但是到现在也没有结果。”
于是,在抵达芝加哥,前往卫理公会医院的路上,布鲁斯特地绕到被烧毁的歌剧院看了一眼:焦黑的废墟周围还拉着警戒线,不过已经没人在看守了。
来到医院后,他说明来意,得知亚当的确住在这,但是对他的探视需要经过主治医生的许可。
“皮埃尔先生的情况比较特殊,”护士对他歉意地笑了笑,“请稍等,我帮您联系一下医生。”
亚当的主治医生名叫帕特里克·格拉韦斯,布鲁斯在他的办公室见到了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相貌平平,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你好,韦恩先生,”格拉韦斯亲切地和他握手,“你想见亚当是吗?”
“是的,医生,他现在怎么样?”
“这就是我要说的,他的情况不太好……抱歉,我能问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吗?”
“我们是朋友,不过有段时间没联系了,”布鲁斯说,“我前段时间才知道他在芝加哥……还住进了医院。”
“噢……原来如此,”格拉韦斯顿了一下,“那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了?”
“很糟糕,他现在已经认不出任何人了。”
格拉韦斯叹了口气。
“我试过了各种办法,包括找来他母亲的照片,看能不能刺激他回想起什么——你知道他妈妈已经去世了吧?但是,结果还是一样的,亚当只会对着人脸尖叫,不管是熟人还是陌生人,真人还是照片,甚至镜子里他自己的脸……我们不得不把他房间里的镜子遮住。”
“他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相当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目前看来没有好转的可能。我们采取了药物治疗的办法,希望尽量控制住他的情况别再继续恶化下去,好在,他现在还没有出现自我伤害的倾向。”
“我能问问吗?是谁把他送到这来的?”
“是他所居住的社区里的社工机构,他们还帮忙拍卖了他的画作,用来支付他的住院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