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幸的是,抱着你的温则行只是脚趾起了水泡冻伤。你的手指、耳朵、脸上都出现了红斑冻伤,但脚居然没事。】
【又经过整整两天两夜的极限攀爬,你们终于活着踩上了海拔6500米的ABC前进营地。】
【一碗温热油润的酥油茶顺着干裂发痛的喉咙咽下。浑身的骨头仿佛散了架,6500米的含氧量比起8000米之上的死亡地带,已经舒适得如同人间。】
【你们都决定在这里多歇一歇。】
【一歇,就等到了严冬冬他们那组人。】
【他们遇到的险情甚至比你们更凶险,是在暴风雪中下降到C2营地附近时走散的,直到第二天天光大亮,才被上行的登山者从冰裂隙边缘搜寻回来。】
【还好,除了手脚有些冻伤,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珠穆朗玛是“第三女神”的意思。大山又一次展现了她的慈悲。】
【午后,你捧着搪瓷茶缸走出营地大帐篷,坐在冰碛石堆边,望向远处那座巍峨冷峻的金字塔峰顶。】
【身后传来了“咔哒、咔哒”的脚步声,沉重、迟缓,带着某种金属撞击的钝响。】
【你回过头,那是之前在第一台阶金属梯旁,被你的向导丹增和备用氧气救下的陌生攀登者。他的鼻尖和颧骨上还覆着紫黑色的冻伤药膏,但眼角的精气神却出奇地好。】
【防风头套褪下后,是一头花白杂乱的短发,眼角堆满了深深的风霜刻痕。】
【“小姑娘,坐在这看山呢?”他走到你身边,有些吃力地在岩石上坐了下来,“那天在梯子那……真得谢谢你啊。要不是你当机立断把向导让出来,我和另外一个小伙子,估计就真交代在风口上了。”】
【到了营地,他和另一个收到援助的人第一时间过来道了谢,全包了你们的费用不说,还多给了感谢费。这都是应该收的钱,你没有推辞,不过你把感谢费转给了向导。】
【“当时谁都会伸出援手的,您别放在心上。”你的视线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的小腿部分裹得异样紧绷,登山裤直接连着冰爪……没有脚。】
【你低声问:“您的腿……难道是这次下撤冻坏了?”】
【“截肢?”老人家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地大笑起来。】
【他索性一把拉开防风裤侧面的长拉链:裤管下没有皮肉,只有钛合金机械轴。】
【“43年前,我第一次登珠峰。”他低头拍了拍那截冰冷的合金管,神色坦然得像在拍一对跟了自己半辈子的旧拐杖,“为了救队友,我把睡袋让了出去。两只脚严重冻伤,是在那时候截的!”】
【你怔怔地看着那截泛着冷光的金属。】
【“我今年63了。这是我第四次来珠峰。”他哈出一口白汽,眯起眼看着远处的绝壁,“可惜,这次都已经到第一台阶了,就差几百米这么点,高原病又犯了。不过没事,我这次回去再多练练,等明年——或者后年,我再来。”】
【山风呼啸,吹得营地的彩色经幡猎猎作响。你忍不住皱了皱眉:“……您还打算来?”】
【老人捧着热水,眼神明亮,望向远处直插云霄的雪峰。】
【“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嘿,就硬撞!”老人笑了笑,“按世俗的眼光来看,我这一辈子碌碌无为。二十岁那年把两条腿和半个灵魂落在了山上,回到城里,什么赚钱、做事业、过日子,我都觉得无聊。”】
【“可我自己觉得很充实。”他的眼底闪烁着某种近乎灼热的光亮,“‘站在顶峰看一眼’这个念想毫无意义。但我这辈子每分每秒都有了主线。每天早上五点睁开眼,我都得做几百个引体向上,保养假肢,跑步拉练。”】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因为这辈子有座山要翻,我六十多岁、失去双腿,也活得比绝大多数人都容光焕发。有些人活到九十,但后头十几年全瘫在床上,那样的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握着茶缸的手指微微发紧:“可这是……拿生命去冒险……”】
【老人嘴角咧开一个饱经沧桑的笑容:】
【“理智点讲,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我们用生命作为代价去换取。”】
【“但反过来讲……其实也就是:什么事情都值得用生命去付出。”】
【阳光洒在洁白孤傲的山峰上,反射出耀眼的雪芒。】
【风声在耳畔渐渐远去,世界在恍惚中褪去所有杂色。】
【冰鞋切开平整如镜的冰面,发出轻脆的声响。】
【“亭台静立,日影西移。水中鲤,游遍霞锦,窥识梦中谜。”】
【你一身黑衣,单足点冰,垂眸静立。冰刃在冰面上无声地划出第一道圆弧,外刃切入,身体随之舒展倾斜,如残碑独立,在时光的阴影里悄然破开第一缕风。】
【“多情人间,过客万千,一程一程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