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但她心底清楚,在那之后她确实卡住了。
卡了一整个漫长的模拟。
清透的色彩混入了浑浊的黑,变成了一块滞重的脏灰。脖子上挂满金牌的八音盒小人,日复一日地在转盘里重复着舞蹈。
疲惫、痛苦,无孔不入,深海的高压几乎要把她连皮带骨地压碎。
她抬起头,看向伊莱斯的眼睛,眼底浮起一抹清透的亮光。
沉重的窒息感,被风轻飘飘地吹走了。
伊莱斯的工作室犹如荒诞迷离的梦,叮叮咚咚的水晶帘,大片靡丽的紫罗兰布料。
午后的阳光浓稠如糖浆,空气里弥漫着清爽的檀香。淘来的黑胶缓缓吐出迷幻曲调,把一切染上虹光太阳镜般的朦胧色散。
开了暖气的房间,柔软的厚地毯,两人窝在慵懒的懒人沙发里,聊着有的没的,在速写本上随手画下无数凌乱的线条。
灵感浮游在细碎话语间,最终融进盛放的繁花。有时说着说着就安静了下来,黎光转头一看,伊莱斯睡着了。
幻梦般的日子,一帧一帧在脑海中回放不停。
“好吧,确实,是很快乐的创作时光。”黎光轻轻笑了起来,“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点子?像是随手在空中抓到一样。”
伊莱斯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梢。
“才华横溢啊。”话锋一转,黎光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试探,“既然有这么强的天赋,为什么不去建立自己的商业版图?你身在巴黎,办一场秀易如反掌。如果加上我的名气,绝对可以一炮而红。”
伊莱斯不适地换了个姿势,语气带了点尖锐:“可惜。我的目标就是离‘商业’这两个字越远越好,认真挥霍我的人生。”
“啊?”
身处目标明确的体育圈太久,黎光还是第一次遇到把“当废物”说得如此高尚的人。
“……你是真的对我的姓氏毫无感知吗?”伊莱斯叹了口气,透着几分无奈,“现在打开Google搜索一下,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
“哦,我知道。”黎光挥挥手,“奢侈品帝国嘛。”
还用查吗?这种级别的欧洲豪门,八卦散落在电视剧和短视频里,恨不得直接喂到观众嘴里。
不敏感如黎光,都零零碎碎听说过不少关于他家的事情。
伊莱斯的父母掌控着庞大的商业帝国,膝下六个兄弟姐妹。据说老头子就喜欢坐在顶端,看着底下的儿女们为了各大品牌的主理人位置明争暗斗。伊莱斯大概是因为没有掌权,属于报道最少的一位。
“所以,你的宏大志向,就是在这个金碧辉煌的地基上躺着晒太阳?”
他停顿了一下,澄澈的绿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与生俱来的戒备,难得认真地打量起眼前的少女。
对视片刻,他眼底的冷光悄然融化了。
和她聊天,总像是在和某种纯粹的自然造物对话——小羊,金字塔,或者一朵在风暴中心兀自沉静的黑郁金香。
反正,不像他平常和“人”打交道。
防备的本能,到底还是输给了她身上跳动不停的光影。
谁会对一朵郁金香设防呢?
“帝国最小的儿子,沉醉于艺术,一事无成——这是逃避斗争最完美的保护色。”伊莱斯靠在黑色的航空箱上,一脸的兴趣缺缺,“我还不想过早加入那场无聊的股份争夺战。”
他望着远处的虚空,声音沉了下去。
“偏偏,我从小在设计师堆里长大。偏偏,我想做的是衣服……而时尚,偏偏是帝国的核心。”
一旦展露锋芒,甚至只是试图伸出脚,就会立刻被卷入家业竞争。
“你可以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合纵连横,选一个信得过的哥哥姐姐结盟……”黎光帮忙出主意。
“饶了我吧。”伊莱斯夸张地仰起头,“与其在会议室里浪费生命,不如让我安安静静地去缝一会衣服。”
是的,在缝纫机时代,他还觉得纯手工锁边是一项解压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