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导演、制作人都在场的正式商务午餐——她不能再看黎光了,不能再被黎光无形的气场所压制。
“听说你之前出演过格蕾塔导演的《边缘回音》?”黎光轻声和她搭话,“抱歉,这部电影我没看过了。”
这个华夏女孩的英文好地道。
思绪纷乱,西尔莎本能地顺着话头接道:“是的,之前在《边缘回音》里担当过一个配角,给她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
“Hmm。”黎光眼底笑意加深,“所以,努力终究会有回报的,不是吗?”
女导演格蕾塔走到桌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目光在西尔莎和黎光之间转了一圈:“女孩们,中午好呀。”
“中午好!能同时和三位美丽的女士共进午餐,我今天大概是好莱坞最幸运的男人——实在应该去买张彩票。”莱昂熟练地打起圆场,随后打了个响指,示意侍者上菜。
侍者端上前菜与主食。
事实上,餐桌上只有莱昂和格蕾塔在正常享用大餐。
身为需要严格控制体型的女演员,西尔莎面前只有一份金枪鱼轻食沙拉。而黎光点的是半份牛排配蔬菜。
用餐间隙,话题自然转到了好莱坞内部的八卦与资本运作上:某位大导的对赌协议、哪个剧组的抢番位闹剧。
按理说,黎光作为体育圈外人,应该完全听不懂这些。
但西尔莎敏锐地察觉到,每次莱昂抛出一个隐晦的笑点时,黎光总会在最精准的地方递上含笑的眼神。
“好了,最关键的还是我们的电影。”格蕾塔切入正题。她推了推黑框眼镜,向西尔莎抛出一个眼神,“西尔莎,你上次提过,女主角和女二号的关系似乎还难以精准把握。回去重温了《爆裂鼓手》之后,现在你的理解是什么?”
上次两人根本没讨论过这个问题。西尔莎心里清楚,格蕾塔是在递话,甚至还给出了“爆裂鼓手”这个明确的提示。
但同时,这个问题也颇有门槛。如果她没有仔细了解剧本,那就会在莱昂面前丢一次大脸了。
好在西尔莎确实做足了功课。她放下银叉,神情专注地给出答案:“我认为女主和裁判是一种‘互文’。她们是一体两面的镜像。”
“女二号裁判在自己的运动员时期,曾经也遭受过评分不公,如今才强硬推动机械打分。女主看着她,如同看着未来的自己;而裁判看向女主,仿佛在凝视过去的岁月。所以在更衣室摊牌的这一段戏,她们会有一种深深的互相理解。”
“认同感之外,还有隐秘的传承感——我在你的眼中看到了我。”
格蕾塔赞赏地点了点头。
“这种解读,太窠臼了。”
黎光淡淡的声音打断了这份默契。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玻璃杯壁。
“花滑运动员之间总能轻易看到自己的影子。大家面临同样的伤病、苛刻评分、退役,互相理解、甚至彼此怜惜,这太寻常了。”
“看着女主败落退场,裁判席上所有人都会报以动容的目光——所有人都曾经是运动员。可动容之后呢?或主动、或被动地,大家为了自身的利益,依旧只能去伤害对方。这就是生活,不是吗?”
黎光微微倾身,气场骤然沉了下来:“所以,她们在更衣室里看到的,不止是过去或未来。随着裁判坦白对机器打分的推进计划、女主角点头答应配合的那一刻……她们同时看到了希望。她们的眼睛里,点燃了贪婪的火种。”
西尔莎微微蹙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女主想要那枚金牌,她想疯了。”黎光的声音透着一种冷酷感,“她对女二号裁判谄媚、逢迎,内心却冷硬如铁。”
“她深知,推行机器打分是在损伤裁判团的利益,女二号会被全体裁判视为异己、疯狂打压。可她全然不在乎女二号的未来。只要能走向通往最高领奖台的路,她不顾一切。”
格蕾塔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黎光继续剖析:“至于女二号,她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是的,动容、心疼、像是看着过去的自己。但与此同时,她看到了新的希望,另一个崭新的赛场正在召唤她。”
“在此之前,她只是个平庸的裁判,日复一日的生活像是一眼看得到尽头,中年危机几乎要溺毙她。而女主,是一把能帮她撕开旧规则、成全她继续往上爬的绝佳利刃。”
黎光冷冷地勾起唇角:“她如此老辣,以至于一眼就能看透女主在刻意逢迎,那又如何?她依然包容这份算计,鼓励她继续征战。事实上,她必须要女主遭遇更加惨烈的不公,她才能利用观众的泪水,成就自己攀爬的阶梯。”
“理解之外,她们彼此需要。凝视着对方,她们点燃了彼此。在更衣室里,两团永远贪婪的火一同踏上了赛场。”
“诚然,是的,她们拥有一样的灵魂,都在绝境中试图通过燃烧自己走出一条血路,看着对方像是看向镜子,这是互文。”
“但更衣室这场戏,仅仅落在感动与理解,甚至传承?女二的牺牲?呵,那就太浅薄了。”
“咚、咚、咚、咚。”
四周安静极了,西尔莎几乎能听见自己猛烈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