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拥有模拟器的“预知”优势。她清楚地知道,《昭君》这个古典舞剧,其实是华夏这一波古典舞剧浪潮中,最后脱颖而出的绝对佼佼者。
现在它在国内已经巡演了一圈,口碑极佳,并且在今年夏天就会开始海外巡演,到时会火到一票难求。
在如今这个将火未火的微妙时间点,这部剧的音乐版权应该还不难签。如果大奖赛开始的时候,她的节目能和剧目一起在海外爆火……黎光暗自盘算着这笔影响力能有多大。
相比之下,《梁祝》虽然经典,但毕竟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火过的曲目,在花滑界早就被各路前辈滑过无数次了,想要再翻出惊艳的水花,其实是比较难的。
休息间隙,黎光凑了过去。
“冷泉老师,这部《昭君》马上要火出圈了。我们要不要借这股东风,把我的自由滑从《梁祝》改成《昭君》?你想啊,裁判也是人,他们下班也要去剧院看戏的。这也算是一波文化共振了!”
冷泉朔原本还在拿毛巾擦汗,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他那双隐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透出一丝严厉。
“不行。”他难得一句话否定了。
“为什么不?”黎光以为他是觉得这个舞剧传播力一般,飞快地抛出论据,“这是我们国家顶级的舞团,马上要去海外巡演了,它绝对会爆,流量和话题度都是现成的!”
冷泉朔拿着毛巾的手微微收紧,眉头皱了起来:“你就是这么看待你自己的节目的吗?这么功利?”
“那不然呢?”黎光理直气壮地反问,“影响力更高的节目,话题讨论度更好的节目,能拿高分的节目,那就是好节目啊。”
冷泉朔没有直接反驳,而是把毛巾丢到一旁,深吸了一口气:“黎光,你冷静一下。你告诉我,在你的认知里,什么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好节目?”
得,他艺术至上的强迫症又犯了。
黎光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捋:“一般的节目,选手只是上去跳了几个难度跳跃,滑了几个标准旋转。音乐对他们来说只是跳跃之间压步的BGM……就算难度全成、技术分刷得很高,但观众根本感觉不到美感。”
“这种我一般不称之为节目,我会叫它跳跃大赛。”冷泉朔点点头,示意她继续,“继续?”
“那……稍微好一点的节目,滑行归滑行,跳跃归跳跃,但你总归能在某个节点——通常是编排步法那里,短暂地感觉到选手流露出的情感。”
“再好一些的节目,观众在看的时候会彻底忘记技术动作的枯燥,深深沉浸到表演中去。”
冷泉朔摇头:“但这还不算一流的节目。”
“一流的节目应该是……选手突出了某种强烈的情绪!比如悲痛、静谧、抗争等等。”黎光飞快抢答。
“不止。”冷泉朔看着她,“也可能是具有极强的故事性。在我的观念里,观众看完会忍不住流泪,会想要去查阅、去了解它背后的故事与文化的节目,才算一流节目。”
黎光点点头:“《安娜·卡列尼娜》、《大师与玛格丽特》、《茶花女》。”
他微微倾身,目光辽远:“语言是人与人之间无法跨越的隔阂。但顶级的艺术,却是可以跨越隔阂的存在。”
……这句话,好像自己也想过。
不过,等等,在他的观念里,殿堂级的节目才算一流吗?这种逆天的节目,一整个奥运周期也就那么几个呢。
运气背起来,冬奥赛上都未必能看到殿堂级节目(指指点点)。
“那我现在的曲子算哪一档?”她问。
“《听风》已经能算触达一流。《玉蝴蝶》目前只是二流,但《梁祝》具备1。5流的骨架。”冷泉朔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是这么想的,你不能为了‘热点’,扔掉一个堪称代表作的1。5流节目。”
“那我要怎么把它变成一流节目?”
“问你的内心。”冷泉朔指了指她的心口,“找到内核,笃信它,表现它。你的《听风》有灵魂,因为你把心放进去了。但《梁祝》……”
“灵魂?”
“灵魂就是——这节目必须由你来滑,这个意象必须由你来诠释。如果你滑不了,倾诉欲就会让你抓狂。甚至如果给了别人滑,你会有‘不可以!’的痛感。”
黎光心虚地移开视线。
从这个角度而言,《听风》确实是。
但另外两套节目,当时是她从自己漫长模拟器生涯里,随手薅出来镇场子的。虽然她后来和冷泉朔磨来磨去,把《梁祝》磨得更像样了一点,但真要说那种“非我不可”的感觉……
“既然不是一流曲子,为什么不去看看《昭君》呢?”黎光果断转移话题。
《昭君》的舞剧国内刚巡演完一轮,冷泉朔走了首席的内部关系,两人直进了舞团的内部排练厅看彩排。
排练厅空间极大,落地镜折射着冷白的光。为了避嫌,冷泉朔戴着黑色的鸭舌帽和口罩,十分低调地双手抱胸,和黎光一起坐在门口角落地上,不干扰场中的彩排。
场上,首席女舞者的独舞刚刚落幕。身段柔韧,技巧卓绝,舞段好看又新奇。但黎光看着看着,眉头却渐渐纠结了起来。
等到后面群舞上场,趁着音乐声大,她偏过头,用英语小声嘀咕:“恐怕是真的不行……昭君这个意象太悲戚了。哭哭啼啼、被迫离乡和亲,是个无力的牺牲品。我演《玉蝴蝶》已经很伤感了,不能再多一个伤感的自由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