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最后,费奥多尔安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才又开口,这次只有很简短的一句话:“我发现我很想念德米特里。”
他们在雪地中枯坐了一夜,到了晨光微熹的时刻,远处有白点姗姗来迟。可喜的是,来者是一名手持天堂伞的天使。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是徒步走来的。
这只天使亚兹拉尔很熟悉,是米迦勒。奇怪的是,米迦勒像是高强度连轴转了三百六十五天一样,整个天使都脚步虚浮,目光呆滞。亚兹拉尔对米迦勒的印象,还停留在对方率领众天使大军围剿他的时刻。他觉得这位对手作战中挺英勇的。
米迦勒抬起耸拉的眼皮,没有注意到一旁的恶魔,他看见了他的当事人,整个天使都狠狠颤动了一下,从头发丝抖动到脚尖。
“白马骑士……!”
他像是处于应激中,迅速进入攻防状态,那柄伞被他幻化成了一把金色大剑,背后也瞬间弹射开来紧绷的天使之翼,黑色的。
亚兹拉尔望着那黑色的翅膀皱眉。他快步挡在费奥多尔身前,也举起了自己的镰刀。
不过米迦勒毕竟是米迦勒,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撤掉了翅膀也撤掉了巨剑。他说了句“抱歉”,然后才看见亚兹拉尔。
他的目光在亚兹拉尔和费奥多尔两人间快速变换,随后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先跟我来。”
米迦勒带着他们来到了一辆列车前。列车就停在雪地里,没有轨道,周围一圈地面格外空旷,白茫茫一片,只有一些雪天的小动物在旁边路过,打滚,更远处就是一片白桦林了。仿佛上天专门隔开来这么个空地,用于停车。
费奥多尔上车前停了下,转身看向那片白桦林。那些笔直的风雪中的树的身躯,像一个个坚毅的人。他犹豫。
“走吧,如果你还有对人世有什么留恋的,我的建议是没有必要。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你一个而停止运转,还活下来的人只会努力继续向前走。”米迦勒说。
“我只是还没有看到结局……”费奥多尔透过那片白桦林,好像看见了一群举着火把的人。
“结局?万事万物大多是没有结局的,你尽了生前最大的努力,此后便是余下人的接力。”米迦勒淡淡道,眼底还有乌青。
列车上已经快坐满人,满满当当全是恶魔与天使,还有各自领着的死者们。这是亚兹拉尔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两家员工,和睦地呆在一块。
他看见其中一个天使身后跟着一串死者,那天使还叮嘱着:“不要乱跑,不要发出噪音……”像是带小朋友的幼儿园老师。
米迦勒领着他们入了座。
“这趟列车固定从西部发起,按照西南东北的方向绕一圈,然后再回到西部,最后开往天堂和地狱,每个站点会停留十分钟,等待上下。目前这是我们唯一的出行方式了。”
“为什么?”
米迦勒展开了他身后的黑翼。这在天使们中该是格外引人注目的怪象,可整个列车上都无人投来目光,仿佛已经习以为常。
“如你所见,我们迎来了全面的堕天,每只天使都染上了黑翼。我们已经无法正常飞行。地狱那边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想来应当相差不大。如果只有这样也就罢了……”
米迦勒看向一脸茫然的费奥多尔,眉头深深皱起:“就在昨晚的平安夜,天启末日降临了。主所租赁的四位骑士,对天堂与地狱降下了审判。我们的一半灵魂被割开来,拉入了虚空维度,不得不同四位骑士的魂魄进行战斗,一直到现在,每时每刻。”
这就是整个列车的天使与恶魔都仿佛被掏空的原因。才短短不到半日,四名天启骑士就已经让他们疲于应付。这场审判不知何时才会停止。
亚兹拉尔:“可我……”
“因为你和拉斐尔都短暂被天堂与地狱除名。这场审判暂时没有波及到你们。”米迦勒猜到了恶魔想说什么。
……除名。亚兹拉尔眨眨眼。他这时候有些不合时宜地想着,要是拉斐尔还醒着,一定会哼哼唧唧地抱怨:才不是除名呢!只是休假!休假!
他捏了捏小蛇的尾巴。
米迦勒终于注意到了:“这是……拉斐尔?”
“是的。他的灵魂遭到了重创,不得不变成这样休眠。”
“……你还有事情瞒着我,对吧?”米迦勒的眉头皱得更深,随后又松开,“罢了,你不相信我,这是自然的。不过我有些事情想要告诉你,听到那些后也许你会有新的想法……
“在百年以前,在拉斐尔进入转生池休眠以前,天堂制造的模范员工从来只有我一个。直到拉斐尔离奇死亡,天堂制造才将他的名字写在模范员工之上,我知道你和拉斐尔经历了一些秘密。是那份秘密让天堂制造赞许拉斐尔,也让天堂制造……认可了你。
“先不要说话,我并非要你现在坦诚什么。我只是想向你表明,我知晓许多已经遗失了的过去,因为我是跟随耶总最早的天使……除你们的撒总以外。是的,你们的撒总,路西菲尔,他曾经也是耶总身旁的天使之一……是主分离出的三分之一中的二分之一。”
……
那位据说创造了这个世界,又离开此地的神明,并未如传说中一样,冷酷放任祂的孩子们于不顾。
祂想,祂是爱着他们的。
然而祂不知道祂要去如何爱他们。祂只有祂自己,祂没有参考的对象,也没有可以讨论的同伴。
祂望着祂最新诞生的用于辅佐祂的造物们,那群可爱的天使叽叽喳喳围在一起,于是祂有了一个灵感。也许祂也该尝试与其他的“祂”所交流。
祂把祂拆分成三份,一份拥有祂全部的权柄,一份拥有祂全部的情感,剩下的那份一无所有,但祂拥有一具人类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