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和看见,是两回事。
沈湄没有缩。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指节是白的;人站得很直。
她看陆缚的眼神,跟看一个陌生人一样。
陆缚拖着一具尸首进舱。舱里窄,他抬起头,找地方放。
一眼,就看见了她。
他在应天城见过她三次:隔着一辆车马,隔着一条河,隔着几十步的灯影。这一回隔着三步,屋里只有一盏灯。
那一怔,是有的。
只是他怔住的,不是那张脸。
他看见的是那张脸上的东西——怕,可把怕按住了。
三步的距离。灯下,她的衣领上沾着一点灰,鬓边乱了一绺。
她站在灯下,看着他。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外头的箭还在往船上落。
“让个道。”他说。
沈湄往边上退了一步。
青棠靠在门框上,小声道:“又看呆了。姑娘就不该出来。”
沈湄转过头,瞪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可意思清楚。青棠吐了吐舌头,不说了,过来帮着拖尸首的另一头。
陆缚没有看她,也没有道谢。他把尸首放平,抽刀,从死人身上割下一大块干布。
“做什么?”
“擦甲板。”他说,“旧血是黑的,新血是红的。”
他从别的舱里搜来两把腰刀、两套衣裳,把一把腰刀递过去。
贺青河坐在地上歇力。
“伤口崩了?”
“不碍事。”贺青河把刀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我们就守在这里。贼给困在汊道里,跑不掉,撑不了多久。要防的是他们狗急跳墙——杀肉票出气。”
陆缚把衣裳搁下,问了一句:
“贺爷能确定,外面这些官兵,是得了瓜洲县的信,来救沈姑娘的?”
贺青河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
他从地上爬起来。
“你是说……”
“外面是丰利镇的水师。”陆缚说,“他们可能是得信来救人的,也可能是来救花厅里那群孩子的,还可能只是巡江撞上的。”
贺青河没接话。
朝廷的兵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
前年沧江上有条商船断了桅,横在江心,水师的快桨船是头一个到的——货捞上来的比人多,人捞上来的比尸首少。
事主在衙门口跪了三天,末了按“江水湍急、救援不及”结了案。
水师进了船,是要搜的;搜到了人,谁请托的、谁没请托的,一句“见色起意”,就够沈湄这样的女人死两回。
“去尾舱不行。”陆缚说,“官兵搜船,尾舱要搜。下水也不行——带着两个不会水的,是累赘。再说,谁知道贼会不会也往下跳,官兵会不会追下去。”
“那去哪里?”
“混到人堆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