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磋武艺可以。”他说,“切磋杀人,就算了。”
两个人拖着尸首往舱里去。
贺青河拖人的时候,眼睛还在那具身上转。
这手法不像武师,也不像镖行的人。武师有架式,镖客有章法;这个人什么都没有——他不“打”,他只是“做”一件事,做完就完了。
他在心里给这一下拆过。
第一处是位置。
那人站的是死人的左后方,不是正面。
正面动手,对方看得见;左后方动手,对方得先转身——一转,颈侧那一段就自己露出来了。
第二处是角度。
刀不是砍下去的,是贴着颈侧按进去的,按完了往横里一带。
砍要用臂力,按只用腕力;砍的时候刀会响,会溅血;按的时候没有声音,血是顺着刀面往外渗的。
第三处是收手。人在收手的时候最容易挨第二下——所以那一下做完,人已经退开半步,刀也回了鞘。
第四处,贺青河过了半炷香才想明白:力不在臂上。
刀按进去那一带,靠的不是胳膊,是手腕。
胳膊是死的,一使劲,肩膀先动,肩膀一动,衣裳就响;手腕是活的,能在一个巴掌大的地方把力翻出来。
他做那一下,整条胳膊是垂着的,只有腕骨那一截在里头转——从外头看,倒像是他伸手去扶了那人一把。
贺青河自己使刀,使的是臂力。
他十四岁上阵,师傅教的头一句就是“力从腰起,过肩到臂”。
这四个字他信了三十年。
今天他忽然觉得这话未必全对:力未必都从腰起;有些活,是从腕上起的,快,也省。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那层老茧,是握枪杆磨出来的。
可刚才那一下,握刀的人指节是松的——松着握刀,刀才不是拖着他走,而是他攥着刀走。
手上的茧是有来历的。
虎口内侧那一片,是握枪杆握出来的——枪一递一收,虎口就磨一下,磨一千下才起一层皮。
食指第二节侧面那一处,是扣扳机扣出来的;掌心底下那一条,是常年的握把。
头两样他这具身子上没有,第三样倒有一点,是握锄头留下的。
三处茧对不上,就等于三句话对不上口供。
他方才那一握,握的是刀的背,大拇指和食指扣着护手,虎口留着空——那是练过的握法,不是没碰过刀的人一下子摆得出来的。
一整套里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点好看的。
这不是把式,是活儿。
贺青河见过的把式多了。
镖行的人使刀,要使出个圆来;护院的人使刀,一只脚永远留着退路;练武场上的少年使刀,刀尖要指得漂亮。
眼前这一下,什么都没有——他不“打”,他只是“做”一件事,做完就走。
做过很多回的人,才做得这么省。
这样的活儿,不是家里传的。
各人有各人的秘密。贺青河这辈子不问别人的秘密。
舱门后头探出来两张脸。
青棠先看见地上的血,另一只手就把自己的嘴捂住了,人往门框后面缩——她没见过死人。
昨天夜里她跟姑娘把舱门关死,只听得见外面在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