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三桅船和画舫上的,不到三十;一大半在前头那条海船上,画舫上只留了几个看管的,都聚在船头。
加上舱底还有几个养伤的——他方才在船板底下听见有人翻身、骂娘、挪盆子。
沈湄被关在前舱。她的侍女在隔壁。那些孩子关在花厅改的舱室里。
一条画舫,几个看管的,三十把刀,前后都是水。
雾,就在这时起来了。
从河口外面漫进来,先是薄薄一层贴在江面,再往上一寸一寸地涨。
眨眼工夫,远近的岸树就没了,吊在船尾桅上的灯笼只剩一团模糊的红。
七八步外的东西,全都进了白里。
陆缚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这样的雾,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他不再等——把两根腰带接在一处,一头系在贺青河腰上,一头咬在嘴里,顺着尾橹攀上船尾。
河上的雾越来越重,大半个船身都藏了进去,看不见船头,只听得见那边几个水匪有一句没一句地骂着,间或打起鼾来。
他把贺青河也拉了上来。
“先不急着救人。”陆缚贴着船舷,声音压到最低,“找点吃的,换身干衣裳。”
贺青河一点头。
贺青河对这条画舫熟。他领着陆缚,往船尾下头钻。
那几间船工、桨手睡觉的下尾舱,早被水匪翻过一遍:铺盖撕开了,箱子底朝天,地上散着几件没人要的旧衣裳。
舱板上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脚一踩,发黏。
值钱的东西自然是没了。
麦饼还剩几只,滚在角落里,有的沾了血。
陆缚捡起来,咬了一口,嚼出满嘴铁锈味,也不管,递两只给贺青河,自己塞了一只,剩下的收进怀里。
他顺手把舱里东西看了一遍。
舱壁钉子上挂着一卷麻绳,糙,但是结实,他解下来缠在腰上;墙角一把劈柴的短斧,刃口卷了,柄还在,他塞进衣裳底下;还有一只木匠留下的粗陶灯,倒了油,他捡起来,摸了摸灯芯——干的,但能用。
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值几文钱,可搁在一条被人劫了的船上,一样是一样。
他一边吃,一边翻那堆旧衣裳,挑了两身干的——一身短打自己穿,一件宽些的给贺青河。
换到一半,他停了停,走到舱里那口半大的水盆前,把两只旧陶碗也带上,又抓了几小包盐,一包一包倒进盆里化开。
“贺爷,伤口。”
他给贺青河重新洗过伤口。
咸水过一遍,再拿挑出来的干净布缠好。
这一回他缠得慢,从肩头绕到腋下,绕过那道翻开的肉,每一圈都试过松紧——太紧了气血不通,太松了使不上劲。
他记得部队里卫生员的手势。
那时候他还嫌那人啰嗦。
缠完,贺青河活动了一下右臂,眉头松了松。
舱角还扔着一支被劈断的矛柄,四尺来长,杆子很硬。
陆缚拿起来试了试分量,走到舱口,用那把断刀将矛头慢慢削尖。
刃是钝的,他削得费劲,削了十几下才成一个尖。
“贺爷拿着防身。”他把短矛递过去。
短矛破不了甲。可这样一根东西到了练家子手里,够杀人了。
贺青河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