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贼抬了撞木上船,”贺青河一手勾住橹,声音很轻,“胸口挨了一记,闭着气掉下来的。”
陆缚没见过撞木。但他能想出来:画舫两侧的船舷又长又窄,贺青河要在那儿硬撑,水匪抬一根大木头直撞过来,就够把他赶下水。
一个人的武艺挡得住刀,挡不住一根撞过来的木头。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画舫前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过了片刻,有尸体从上面被丢下来。一具,两具,三具……水声响一下,又一声。
数着那些水声,两个人对着看。
厨娘、仆妇、船工、桨手——除了沈湄和她的侍女,船上竟是一个活口都没留。
白石河涨水之后,河面有两三里宽。
画舫被拖到河心,跟那条匪船系在一处,剩下几条被拖出来的商船全给纵了火。
岸上的刀弓手在堤上跑,够不着。
火光里,能远远看见岸上还有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
崔原就在里面。
他在马上看着河心,一拳一拳捶着自己的手心。
这些海盗,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劫人。
他做了两年广陵知府,去年冬到今年秋,一多半的工夫都用在治水、赈灾、练刀弓手上——城南这几十里,就差没一根一根地亲手摸过去。
结果在他自己脚下,七八条船被拖走,一条画舫被劫,人捞不着,船追不上。
这两年练的刀弓手,都到哪儿去了?
“看着像海船。”瓜洲县知县冯知儒脸色发白,风一吹更冷,“只怕沿岸追不及。要不要快马行文,知会丰利镇,派水营拦?”
“指望那帮草包?”崔原冷笑,“三天前,通州县学被人掠了,通州城里驻着丰利镇一百多军,还不是被三五十个海盗杀得人仰马翻。”
闵宗庭知道崔原恨这些东海寇恨到了骨子里。可他还是得说:“不过一个歌姬,值不得使君星夜劳师动众。文书明日再发不迟。”
崔原冷冷一哼,没接话,只望着河心那道越来越远的黑影。
冯知儒这才明白:崔原记恨的不只是这场劫。
日间在坟头山,那个姓沈的歌姬拒了他的席。
而崔原跟丰利镇之间还有旧账。
他上过书,说镇军糜烂,要另练一支地方新军——不用卫所旧制,就地募人,就地练,先从一个县的刀弓手里练出三百个真能打的。
折子递上去,被人驳了回来;驳他的人里,头一个就是丰利镇。
驳词写得好听:地方养兵,是乱政之始。
崔原没有回。他此刻在马上看着河心那点火,心里只有一句:今夜他要是有三百个真能打的,用得着站在这儿捶手心么?
冯知儒便不再劝。
他下令县尉带着刀弓手沿岸追下去,又看见河里还有活着的人,忙招呼人手下水去打捞。
大火烧了一夜,到后半夜才慢慢小下去。
白石河上漂着一层油光和焦木,风一过,还能闻见烧化的漆味。
岸上的火把沿着堤追了小半个时辰,追到一条河汊处就断了——堤路到头,河汊把追兵拦在了岸那边。
火光在那里堆了一阵,渐渐往回退。
水面上没有人追来。
陆缚和贺青河还泡在画舫船尾那个凹窝里,半个身子浸着水。
橹影斜斜地压着他们头顶,两边船灯的光都被挡在外面。
画舫被三桅船拖在末尾,走得不快,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底下一遍遍数着什么。